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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冬官


皇朝開國以來,就採行男女均可赴試的考選制度。

他們同是乙申年的進士;那一年登科榜上,他是狀元,她則是進士最後一名,差一點就要落第。

然而,如今她已是冬官府的首長大司空,官居一品,帝王賜字「瀾冬」,他卻屈居於她之下,當了她的副長。

他與她,既是同年及第,在天官府待選,最後又同時被選進了冬官府,一路迄今……在他人眼中看來,論學養,論官品,她沒一樣能及得上他,只有一件事由她勝出––她的運氣似乎比他的好。

人皆道,必定是運氣好,所以為官十年來,她坐上了冬官府首長的位置,與朝廷各部首長平起平坐;而他,卻只是她的工部卿。

也難怪他會嫉妒她了。畢竟她這位置本該由他來坐才對。

他垂眸看著伏在案上的她,墨黑眼底隱著一抹難解的神色,似是恨不得將她踩在腳底,享受徹底奴役此人的快樂。

可惜啊,天不從人願……

「冬官長……」有些遺憾的,男人低喚。

伏在桌上、一臉疲憊、睡得極沉的女子只是嚶嚀一聲,沒有轉醒。

此刻,這偌大府廳內,只有他倆。

換言之,不管他做了什麼,都沒人會瞧見。

眼神一瞬,男人緩緩探手向前……

那是一隻能寫出一手好字的手,寫出來的字跡骨秀莊嚴,堪為法帖。他探手向前,輕觸女子因伏睡而略略袒露出來的雪項。

「嗯……」頸後突然傳來森冷寒意,女子微蹙眉,有些稚氣的臉龐下意識轉往男子方向。

「冬官長……」男人再次喊道,渾然不覺他刻意壓低的嗓音,輕到會教人聽了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女子總算稍稍轉醒,勉強睜開眼皮,睡眼惺忪地看著身邊的男人,打了個大大呵欠後,眼角垂著一顆困淚,昏頭昏腦道:

「是你啊,履霜……」說著,眼皮又忍不住闔起。

石履霜方欲回應,不料府廳門外突然傳來急切腳步聲,未及回身,外頭來人已莽撞闖入。

那官員一闖進府廳裡,見到女子,脫口便喊:「小雪頭兒––」可在看清楚站在女子身邊的男人後,瞬間沒了聲響,片刻後反應過來,才趕緊訥訥問候:「工、工部卿大人……」

「有什麼急事?莽莽撞撞的。」皇朝職屬冬官,正二品工部卿石履霜眼神冷淡地睥睨著來人,輕叱。

「啊,那個……呃……」來人遲疑地瞥了眼他家冬官長頸後那隻手,確定那「的確」是工部卿石履霜的手,不是他眼花,一時間竟答不出話來;尷尬之餘,有些緊張地看著睡眼迷離的冬官長,小聲喊了聲:「小雪頭兒––」

「首長名諱,是可以由下屬這樣親暱叫喚的麼!」穿著一身紅緣黑袍的石履霜十分不以為然地教訓著來人。

身為冬官副長,他不能容許底下僚屬不分職等,把府內首長喊得像是鄰家青梅竹馬。重視職分的他,每聽到有人「小雪、小雪」的喊,心裡總是不舒坦。

「呀!」瀾冬晃了晃頭,終於稍微清醒些了,聽見她家副長又在訓人,連忙緩頰:「履霜,別老這麼嚴肅嘛。如臨才剛入咱們冬官府做事,還是新人呢,難得他肯喊我一聲小雪頭兒,我覺得很好啊。」

「哪裡好了?」石履霜瞇起一雙微微上挑的俊目,口吻充滿質疑。

「咱們冬官府內一家親,當然好了。平時我不也都喊你一聲履霜麼?」

「冬官長的意思是,您喊薛府士一聲『如臨』,就跟喊下官我一聲『履霜』,出發點都是一樣的?」

「當然嘍,大家一概平等、一概平等啊,哈哈哈。」她乾笑幾聲站起來,投給一臉緊張的薛府士一抹鼓舞的微笑後,突然想起先前頸後那有點冰涼的觸感,連忙轉身向後,拉起石履霜的手,握了握,關懷道:

「你手好冰啊,履霜,是最近太過勞累了麼?」

她不在府裡這段時間,公務都由履霜幫她處理,想必累壞了他。

石履霜抽回手,收攏在袖袍裡,眼神仍然冷冽地看著那名冬官府的新進官員,聲音雖輕,口氣卻頗為危險地道:

「下不為例。薛府士,倘若再犯……」

在工部卿的警告下,冷汗涔涔的薛府士哪裡還敢再犯相同錯誤。

以前他還在天官府待選時,就聽說六部首長裡,以冬官府大司空對待僚屬最為親善,幾乎沒在管事;然而也正因如此,工部卿在府廳中的地位幾乎取代了冬官長,府內眾僚屬惟他是從,冬官府內大小諸事都得經過他手,對外周旋時更絕不吃虧,是個厲害至極的狠角色。

明明只是職二品的副長,在府內權力卻凌駕冬官長之上,倘若不是官服的繡紋、腰帶、配玉與印綬款式略有差異,不知情的人,恐怕還會以為這位石大人才是正牌首長哩。

再加上他方才見到的景象––果然,果然這位石大人對首長懷有異心啊。

官場上盛傳,總有一天,冬官長的位置會換人來坐,如今石履霜之所以還肯屈居府內第二,不過是因為瀾冬大人構不成威脅,暫時不想「處理」罷了。

等到有一天,他不滿足現狀了,小雪頭兒必定會被此人一口咬住不放啊。

方纔,石工部是不是有把他的手放在小雪頭兒後頸上?

該不會他以為四下無人,想趁機掐死她吧?!

還好還好,還好他及時闖進來,這才阻止了一樁慘絕人寰的血案,救了頭兒一命。

見職等九品的薛如臨眼色游移,知道是因為剛才他所做的事情被撞見的緣故,石履霜心底惱怒,卻不動聲色,只問:

「薛府士,你匆忙闖進我府廳裡,究竟有何急事?」

要治這種不識相的新人,以後多的是方法。石履霜故意提醒:

「不是有十萬火急要事,府內官員在府裡跑得這麼沒規矩,成何體統!」

聞言,薛如臨這才想起,這冬官府裡還有一條不成文規矩。據說是因為工部卿不喜屬下表現出匆忙失措的樣子,久而久之,府中官員因為養成行事不疾不徐的習慣,在六府眾多官員之中,堪稱最是有模有樣。

「回、回稟大人,下、下、下官……」薛如臨當初之所以會在進士及第後待選近六年才分配到正式官職,就是因為他一緊張就會口吃;為這緣由,他才會對今春六部選仕大會上,在待選官員群裡獨獨挑選他入府的冬官長心懷感激啊。

見薛如臨緊張到說不出話來,冬官長瀾冬幫腔道:

「不要緊,薛府士,你慢慢講,履霜他不會責怪你的。來,告訴我,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知她有意袒護,石履霜冷哼一聲。「薛府士不是來找你的,冉大人,他是來找下官敝人我的。」

瀾冬微訝。「哦?是麼?」

確實如此。薛府士勉強點了點頭。所以,剛剛他衝進來,發現此時應該不在京城裡的首長竟出現在副長辦公的府廳內,甚至還毫無危機意識地伏在桌案上呼呼大睡,才會嚇了一跳。這根本就是羊入虎口嘛!

瀾冬大人啊,您實在是太、太糊塗了。可就算再怎麼糊塗,也得知道誰是該防備的敵人,誰是可以信任的朋友呀。

別看你身邊這個男人相貌堂堂、玉樹臨風,就讓他給騙了。

正所謂人不可貌相,……石履霜是個信不得的陰險小人啊。

彷彿看穿了薛如臨的心思,石履霜勾起一抹冷笑。想來這傢伙嘴裡說不出話,心裡倒是有滿多事情想說的嘛!暫不理會薛如臨,他回過神,專心對付眼前他官途上的最大障礙。

「當然是。大人此時可是身在下官的府廳裡。」

冬官府內有正、副兩處府廳,平時首長不在時,副長就代替首長處理公務,因此僚屬們多半勤走副長的府廳,反倒是首長的正廳較少使用,只因今日正好是旬休,除了幾位輪值的官員留守以外,官府內幾乎沒有其他閒雜人等。

瀾冬無預警從青州返回帝京,連著好幾日旅途勞頓,一入府就因為太過睏倦,忍不住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補眠,卻不料一覺醒來,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還以為是在自己府廳裡。

這多半也是因為,她根本記不得冬官府裡到底有幾個府廳了吧?石履霜如是臆測。

「咦!是麼……」瀾冬喃喃自語地摸了摸臉,眼下還有一抹疲憊的青影。

見她恍然大悟,雙手藏在官袍大袖中的石履霜微微捉緊袖緣,略咬牙,語調清冷道:

「大人回來得太突然了。這時節,您該在四百里外的青州督辦礦務才是。放著該做的正事不管,不怕被台官以曠職緣由彈劾麼?」

皇朝在六部以外,另設有一個獨立運作的御史台,專養一些喜歡挖人隱私、把「彈劾」兩字掛在嘴邊的無事忙;幸好近年來那群台官因年紀老大,戰力大減,朝中氣氛才和緩一些。

瀾冬聞言,趕緊搖手解釋:「本來是該在青州的,可我早早就向天官府告了假,沒有曠職喔。」不要誤會她啦。

「難得大人也會記得告假。」生性有些迷糊的她,通常都是事後補告休假比較多,迄今居然還沒有人向御史台檢舉,該算她運氣好,或者根本就是官官相護?

只因御史大夫不是別人,就是她冉小雪的祖父––冉重。

冉重年近古稀,這麼老還不退休,讓底下新人陞遷不上來,連他這與御史台不相干的冬官府工部卿都有點看不下去。

冉氏世代入朝為官,雖不是世胄出身,但也算是個「士族」。

冉氏在皇朝開國之初便負責主修朝綱儀典,如今皇朝的各種典制泰半在冉氏手裡完成。冉氏世代為官,在朝中早已形成一股頗巨大的勢力,端看如今六部當中,春官與冬官首長皆是冉氏,便可窺得一二。

冉家幼女,名小雪,君王賜字「瀾冬」,是皇朝冬官之長。

或許,該由他這熟知她作息行程的副長親自寫個摺子,上奏君王來彈劾她?

說她將個人私事放在公務之前,竟放著青州礦務不管,四百里加急請休,私自返回帝京?

儘管石履霜語帶要脅,但瀾冬容色不變,唇邊微含笑意。

「那是一定要的,因為……」忽想起身旁還有別人在,嘴裡話語悄悄沒了聲響。

石履霜一席譏諷的話才到唇邊,見狀,他表情一整。

在旁不敢吭聲的薛如臨只瞧見,原本一直將冬官長踩在腳底的工部卿那素來倨傲的表情突然一轉,轉看向他––

薛如臨心中悚然,還不及反應,便聽見:

「出去。」

石履霜不容置喙地命令:

「薛府士,放下你手中公文,然後出去。」否則接下來他與冬官長之間的一舉一動,豈不是要讓人給看見,甚而宣揚出去了。

「呃……」薛如臨遲疑,心想:石履霜要他出去,是想趁著四下無人之際,對他家首長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日後若傳出閒言閒語,就輪到他薛如臨被滅口?

石履霜連看都不用,就知道薛如臨心底在想些什麼,他嘴角竟微微揚起,笑了一笑。

不笑還好,沒想到這一笑,卻引來激烈反應。

只因冬官府裡有言道:「假若石工部笑了,大家的臉就要綠了。」

忽然想起這句前輩們諄諄告誡的名言時,薛如臨這才驚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怎生危險的境地。

石履霜不常笑,所以一旦反常地笑了,是比他平時的冷冽還可怕呀!

那種笑,看似溫暖和煦如春風,實則是一種足以令人哆嗦打顫的冷笑,一如他字––履霜。

來不及拔腿逃走,便聽見石履霜面色如徐徐春風,笑容可掬道:

「薛府士,你是想等著考績被打丙等,滾回天官府待選,還是要當個辦事牢靠、口風又緊的好下屬,讓我恭祝你步步高陞?」

新進官員倘若在一年之中表現不佳,是要被遣回吏部,重新待選的。

官員待選不過三,假使連續被遣回三次,該名官員就會失去進士出身,往後若想繼續任官,得回頭再重新考取功名才行。

薛如臨曾在天官府待選六年,親眼見到許多表現不佳的官員被打回原形,狼狽返鄉的景況,因此特別警惕自己,假使有機會被選上,千萬要好好表現。

本來,考核僚屬這種事情都由各部卿長來做的……

他看著一臉天真、絲毫不知道身邊副長正對她虎視眈眈的冬官長冉小雪,內心暗自憾恨想道:可恨啊可恨……可惜他只是一個職等九品的小吏,今天就算石履霜將他家首長拆吃入腹,他這小小府士也無法置喙一語。

這就是人生啊,這就是現實啊。

現實是,他的考績是由石履霜考核的。

這冬官府裡,石履霜非但是他腳下踩著的地,更是他頭上頂著的天。

一番思緒輪轉,薛如臨不無憾恨地看了冉小雪一眼,臨去前忍不住道:

「大人,您……多珍重。屬、屬下告、告退。」說罷,他迅速轉身離去,還不忘帶上門,免得又有人如他這般誤闖禁區。

「耶?」瀾冬有點不明白薛如臨怎會突然叫她珍重,但來不及喊住他,他人便已跑得老遠,只好轉過身來,看著她的副長,有點無奈地道:

「唉,履霜啊。」

「大人有何指教?」石履霜微挑起他略帶傲氣的眉。

「你其實不必這樣的。」瀾冬一臉瞭解地道。

「我怎麼樣?」想說他欺負新人有失厚道?而她要為此教訓他?

瀾冬離開桌邊,來到石履霜面前,知道自己因為連夜日奔波,還來不及梳洗,便累倒在他府廳裡,睡了一覺起來仍是塵土滿面,模樣必定不好看,但還是要求道:「你看著我。」

他是看著她沒有錯。

他看著她略顯疲憊的面容,因發現她眼下青影而抿了抿唇。

「薛府士新來乍到,不夠瞭解你,你對他那麼嚴肅,他會信以為真。」

「下官一貫如此。」石履霜不領情地說。

「想必你也知曉薛府士曾在天官府待選六年,如此漫長的等待會磨去一個人的自信。」

「那又如何?」一個人若時運不濟而無法有所成就,一旦機會來臨,若還無法加以把握,這樣的人可不值得同情。

薛如臨儘管曾待選六年之久,但如今他已入冬官府,若還是抱持著過去的心態,那麼,他不會憐憫他。

「我的意思是,薛府士他––」

「他只需做好他分內之事,下官自有公處。」

「我知道你賞罰分明,但––」別人不見得會這麼想啊,她不希望––

「夠了,此事不必再說。」他一點都不想討論薛如臨去就的問題,有點蠻橫地將話鋒一轉。「大人打算何時回青州?」

他知道她在青州的公事還沒結束,此番回京不可能停留太久。

但,她會停留幾日?

假若她因故耽誤了青州那邊的事而引人閒話,到時為難的,可就是他了。

「明早就走。」見說不動他,瀾冬聳肩一笑,算了。

「荒唐!」他忽叱。

只停留一日不到,竟還連日趕回帝京?她是在想什麼?如此奔波,可不是件有趣的事!

「你到底有什麼要緊事,非得這樣急匆匆趕回來不可?」他蹙眉瞪視著她,眼底有著極力克制的惱意,甚至還忘了用敬詞。

也許全冬官府的人都懼怕石工部生氣,但瀾冬例外。

不僅因為她是冬官府首長,職位高於他;還因為她瞭解石履霜這個男人。她不提自己連夜奔波數百里路是如何勞累,只微微一笑。

「我怎能不回來。履霜,今日是你生辰呀。」

第一章

「垮了垮了!樓要垮了!」

「通天樓要垮下來啦!快跑啊!」

樓垮下來時,石履霜耳裡儘是滿街行人驚慌的呼聲。

被雜沓的人群推擠著逃命時,也沒時間回過頭去看看帝京最高的通天樓到底真垮下來沒有。

他最後一眼望見那座樓時,只覺得樓身傾斜,且逐漸傾向右方,一旦垮下,可能會壓毀街旁的民宅,更別提必然傷及無辜路人了。聽說通天樓因為樓身足足有七層之高,位置又太靠近王宮,登上最高樓時,甚至可以俯瞰禁苑,因此朱雀帝另外覓了一塊空地,下令樓主將此樓遷址它處。

帝命難為,樓主只好雇了大批工匠和工人,挑選了良辰吉日,將這座木造高樓逐一拆解,再將所有木料運往城南御賜補償的郊地重新搭建。

石履霜從外地來到京城的第一天,就這麼巧,見證了帝京第一高樓的遷移。

這是多麼盛大的事,皇朝史書上當然要記上一筆。

此時,上自天子朝臣,下至黎民百姓,沒有不聚在帝京天街上,夾道圍觀這浩大場面的。

石履霜初來乍到,自然也要湊個熱鬧。

卻不料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在拆解樓柱的時候,不知哪裡出了差錯,導致現在街道上人人倉惶逃命,就怕樓一垮不會被活活壓死。

「真不巧!」他低咒。

逃命時,實在不該回頭的。

偏偏他就是回過了頭,又偏教他看見了一個小娃兒在眾人逃命時被撇下,若沒人幫忙,還沒被樓壓死,就要先被人群給踩死了。

踩死就踩死,不關他事……但,就這麼一個遲疑,他身與心不協調,人已經自動轉過身去,努力不讓自己被人群推倒,往反方向前行,擠回那娃兒身邊,一把抱起他,然後眼睜睜看通天樓垮——

呃,沒垮?

「咦!」他吃驚地揉了揉眼,站在高樓斜影下,看著幾個壯漢急忙將一根巨大的木樁用力樁進樓身一角。樓居然便止住了傾斜,定住了。

當所有人都只顧著逃命時,沒有人像石履霜這樣剛好回過頭,又剛好看見了這一幕——

「對對對!就是放在那兒,大叔眼力真是好極了。」

壯漢後方走出兩名女子。

其中一名梳著小髻、鬢髮拂著粉腮的青衣少女拍著手,咧嘴笑道。

「眼力好的人是你吧,小雪。」另一名錦衣少女挽著青衣少女的胳膊,眉眼儘是讚賞與笑意。

「嘿,因為我是通天樓的常客呀。還好還好,樓沒垮,要不以後上哪兒去喝酒。」青衣少女說笑著往街道這方向走來。

遠遠望去,只見她衣衫有些凌亂,髮絲也服貼,渾身上下從頭到腳予人一種凌亂失序的感覺。

相較之下,她身邊的錦衣少女顯然不僅衣著時新,眉目如畫,氣質也格外嫻雅,儼然是名門之女。

明明,街道上仍然嘈雜擾攘。

明明,多數人沒發現樓已經不會垮了,還繼續奔逃著,帝京井然有序的天街難得像此刻這般混亂。

隸屬夏官府的甲士已經出現在街道上,引導著四處奔竄的百姓,以免真有人被活生生踩死。

明明,石履霜懷裡還抱著因受驚過度而說不出話的小娃兒,這麼混亂的場面下,他卻彷彿遺世獨立,忘了週身混亂,視線不期然對上那朝他所在信步走來,正值芳華的兩名少女。

目光,交會了一瞬間。

他眼神微動,不由自主追索著那手挽著手、說笑離去的一雙儷影。

剛剛,到底是怎麼了?通天樓為什麼沒垮?

他扭頭走近斜樓,看著那根巨大木樁,研究著。

「原來如此。」半晌,他發現了答案。

那根木樁就樁在整座樓身當中最關鍵的位置上,適時成為樓身的新支柱,讓原本傾斜的高樓維持住偏斜的狀態,卻不至於垮下。

若不是對於這座木造高樓的構造與施力點極為瞭解,恐怕無法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木樁擺在應該放的地方。

正想探問更進一步的細節,但提抱在懷裡的小娃兒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石履霜嚇了一跳,低頭看著懷中小男孩,失笑。

「京城果然是個有趣的地方啊。」

才千里迢迢從遠地奔波而來,就教他遇上了這一幕。

對於未來,他開始有些期待了。

======

其實,京城今日裡有兩件大事。

一件是最高樓通天樓的搬遷。

一件是全帝京的書坊聯合出版新書的日子。

兩種行業,賣酒、售書,生意好得不得了,只因為京城人喜愛美酒愛讀書是出了名的。

如今通天樓移往城郊,往後生意會不會受到影響,還有待觀察;不過這一日書坊街上,因通天樓遷址,幾乎所有人都跑去看熱鬧的緣故,一早生意倒還沒熱絡起來。此時已近午刻,一間叫做「聽雪樓」的小書坊裡,尚只見到幾名散客。

這是一間新開市的小書坊,座落在全帝京兩大書坊之間的小樓裡,專賣一些罕見閒書,開張近一年來,生意只是平常。

在聽雪樓挑看新書時,錦衣少女忽道:「小雪,剛剛那個白衣,你瞧見沒有?」

在帝京,尚未出仕的士子,因為身上所穿的衣服多是麻質素衫,因此被稱為「白衣」。名為「小雪」的青衣少女倚在牆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手中新冊,回應道:「嗯,瞧見了。」

「那時大家都倉惶逃命,只他一個人傻站在木樓前,真不知是不是嚇傻了?」

「應該不是。」小雪憶道:「我剛才有看到他的眼神,還滿鎮定的。瞧他手裡抱著個男娃娃,以他年紀,應該不是他自己的孩子,或許是逃命之際順手撿在懷裡的吧。」

「他長得十分俊俏。」錦衣少女忽道。

「你就注意到這個?」小雪取笑地挑了挑眉,然而其實她也注意到了。

「當然了。」錦衣少女笑說:「今年是常科年,十月前,全國的士子都會集中到京城來準備參加科考,我當然得留意今年有哪些青年才俊有可能會登科啊,說不得這些人當中會有適合我的好對象呢!」

「尉蘭,你真決定要當個『不仕』?」

皇朝無論男女皆可參加科考,當今帝王愛好美色,若能通過春官試,又能得到帝王認可,「才色雙全」四個字就當之無愧。因此,許多士子為證明自己有才有貌,擠破頭也要入朝為官。

然而,也有像紀尉蘭這樣的女子,不想在朝廷上與男人互爭短長,反而鼓吹當朝「男主外、女主內」的風氣,不入朝為官,回歸內闈,以賢妻良母為職志。

這些人,在皇朝裡,被稱為「不仕」。

「那你呢?小雪,你真準備好走入『仕途』這條『不歸路』?」紀尉蘭反問。

「呃,是啊。姐姐三年前登科後,家裡就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只擔心自己考不上,倒是沒想過不走這條路呢。」

本來她在太學裡的成績僅屬中等,是沒機會得到推薦赴試的,好在這一次歲考她勉強合格,又遇到京城戶口增額,這才得以參加三年一試的科考。

大抵這便是身為仕宦之後的好處吧。

他們不必如一般民間百姓從地方郡縣逐層考起,在員額允許下,只要經過太學博士的推薦,便能直接參加京試。

「說起來,都是『家學淵源』啊。」紀尉蘭輕歎道。「我家世代不為官,你家卻世代為官,照理講,我們兩家原本不應該有關連才對。」

但打從數年前紀家搬到冉家隔壁後,紀尉蘭就成了冉小雪的密友。

「沒辦法,誰叫我們是鄰居。兩家後院相通,你家哥哥又跟我家姐姐有婚約,這還能不聯絡麼?」

「說起他們的婚約,驚蟄入朝也兩年了,她打算讓我哥等多久?」

「上回她是這麼說的:『愛等就讓他去等,我才不認這事。』」冉小雪引用自家姐姐的話。

紀尉蘭聞言,忍不住搖頭道:「所以我才說,女孩子還是別做官好,做了官……」趁機宣揚女子「不仕」的理念。「做了官,官途不順遂,操勞到死還看不見前景;官途若順遂,更沒時間停下來休息,不知道得耗上多少年,萬一錯過了生育時機,會生不出孩子的。最糟的是,倘若生了孩子,還得一邊把屎把尿,一邊處理政務,蠟燭兩頭燒,老得快不說,遲早會早死。」

冉小雪聞言,眉眼都笑彎了,順手搭上友伴肩膀,玩笑道:「我的好尉蘭,今年貴庚啊?年紀輕輕的,怎麼就說起生孩子的事了?」

她與紀尉蘭情同姐妹,才能開這樣的玩笑,否則問人年紀,是極其無禮的。

紀尉蘭果然不介意,只微微聳肩道:「不就跟你一般年紀麼。」

十五芳齡,尉蘭卻不覺得在這時候討論未來的規劃稍嫌過早。

儘管皇朝無論男女皆以十八歲為成年之齡,然而民間早婚男女比比皆是。既然要當一個「不仕」,以婚姻生子為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事,她確實得及早計劃。

「不說我了,小雪。」尉蘭看著一身青衣的冉小雪說:「再過不久就要科考了,你準備得如何?」

「驚蟄說,考得上算我運氣。」冉小雪噘起嘴往自個兒垂落下來的一繒額發吹了口氣,也不沮喪,只隨性笑笑。「嘿嘿,盡人事聽天命吧。」

「好個盡人事聽天命,就像你會講的話。」

冉小雪聞言,僅是哈哈一笑道:「沒辦法,我本來就不是塊讀書的料呀。」

那一日,是鳳德十一年九月十九,融融秋日。

當兩名正值豆蔻的少女各自抱著幾本書踩著秋光回家之際,閒步京城大街上,滿城已儘是為即將來臨的十月秋考赴京趕考的白衣。白衣似雪呵。

不期然想起先前那雙墨染似的眼睛……那個人……對著秋陽,冉小雪微瞇了瞇眼,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往後應該會有機會再見面哪。

=====

「生辰?」

帝京一處旅棧裡,石履霜揚起俊眉,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相貌憨厚的男子,同時掃視過男子身後另一張桌子旁三五成群的舉子。

「是啊,石兄,難得我們同住在這旅棧裡有半個月的時間了,科考將近,考完後也許便各分西東,所以想說若有機會,定要問上一問。」

男子姓程,名常安。但皇朝男子以字行於外,因此稍微熟識一點的人都喚他程子鴻。

「程兄沒信心能登科麼?」石履霜不答反問。如今聚在帝京裡的舉子皆是各州才俊,能來到京城考這最後一試,好歹得該對自己有些信心才是。

「可不是。你猜我考了幾次?」程子鴻臉上有一抹無奈的表情。不待石履霜回答,他已道:「這是第三回了,我真怕今年又落榜。」

石履霜微微笑道:「程兄多慮了,還沒考怎能知道結果。」

「那可不。京試的試主若依往年,是春官府那位性情古怪的禮部卿,我今年恐怕又沒希望上榜了。」

過去,皇朝科考為了避免關說和賄賂等等不公平的情事發生,試主名字往往會在考試當日才公佈。因此,儘管禮部卿曇去非已擔任過上回科考的試主,但今年會不會換人,還不是非常明朗,一切仍得由當今天子做最後決定才行。

「哦?怎說?」

「那位大人出題方向一向古怪,怕一個不小心,審錯了題意,洋洋灑灑一篇文章就給你批個『文不對題』,往年落榜的舉子多是這麼被淘汰的。」

當然也包括他自己。程子鴻唉聲歎氣道:「唉,更別說我朝科考無分男女皆可應試,倘若輸給女子,豈不是臉面無光?三年前的頭榜就是一名女狀元;女人不相夫教子,卻在朝廷裡與男人一爭長短,你不覺得這種情況很令人憂慮麼?」

「程兄是指,令夫人也想與程兄在官場上一爭長短,這情況十分令人憂慮?」

說穿了,這人只是因為考前焦慮,才特別與他攀談的吧。否則他們入住這間旅店也半個多月了,就不見他像今日這般熱絡,還邀請他同桌吃飯呢。

「正是!」程子鴻連連點頭道:「拙荊說,我今年再要考不上,下一回乾脆她出來考,叫我改當個『不仕』,留在家裡奶孩子。」

「聽起來也還不錯。」

「那可不!」程子鴻反應有些激動地說:「我若留在家裡奶孩子,這十年來苦讀寒窗,豈不是沒半點意義了!換作是你,也不想墮落至此吧!」

「不知道,石某尚未婚配。」還不知道以後他會不會想留在家裡奶孩子,但眼前他只想登第入朝,官拜一品。

一聽見石履霜還沒娶妻,程子鴻以過來人的立場勸道:「既然如此,我真的建議石兄,往後若要娶妻,可得娶一個不仕女啊。」否則像他現在這樣,家中妻子一直想出來做官,成天吵鬧不休,可叫他怎麼有辦法齊家治國?

「再說吧!今日多謝程兄款待。」石履霜吃飽喝足,想離開了,便道:「倘若沒有其它的事,石某有些倦怠,先告退了。」

這旅棧吃、住的開銷是分開算的,他身上盤纏不多,若非下樓時剛好看見程子鴻點了一桌菜吃不完,見他出現,拚命向他招手,他大概買塊炊餅嚼一嚼,就算解決了一餐。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石履霜自覺還算盡責,至少讓程子鴻發了發牢騷。

這種事情,若非真令程子鴻深覺困擾,又不好對其他自恃甚高的舉子提起,他大概也沒機會吃頓有菜有肉的熱食吧。

程子鴻見石履霜要走,也沒強留,他還煩惱著今年若考不上,該怎麼辦呢。

怔愣半晌才想起,石履霜似乎始終都沒怎麼透露關於自己的事。

只知道他姓石,字履霜;而大名、生辰、籍貫呢,竟沒一樣聽他說起的。這人年紀看似輕輕,但舉手投足間卻隱然有種老成與世故。

距科考還有十天,一般由外地來到京城的士子,無分男女,誰不是一天到晚躲在旅棧客房裡勤作文章,或者再多熟記幾篇經書。

但石履霜似乎不這麼做,他總是大清早就步行離開旅棧,入夜後才回來休息,也沒見他拿書出來讀過。

入住旅棧那天,他曾瞥見他行囊,裡頭只有幾件替換衣物,書也沒幾本,顯然是個寒微士人,不似他家財頗豐。

不知道他都去了哪裡?

一般人若是第一次從外地入京來,必定會被帝京的繁華勝景給迷住。

他,每天離開旅棧,不會是趁機去觀光吧?

=====

石履霜正是去觀光。

皇朝帝京在歷代君王開明的統治下,商業繁榮,貿易興盛。

不同於其它州郡,入夜後甚至沒有宵禁。京城文風鼎盛,處處有美食美酒,街上人人衣冠楚楚,更別說朝中大臣,人品相貌皆是一時之選。

當今天子朱雀帝癖好美色,果然名不虛傳。

他刻意在官府林立的城北一帶走動,雖然礙於身份低微,無法自由進出有甲七護衛的六部府廳所在的皇城。

但此刻,他站在皇城正南的丹鳳門外,以石履霜這名字起誓,總有一天,他要進得這門,當一個人上之人,官拜一品。

「唉,又一個來探路的。」左側不遠處一個男性嗓音道。

「說不定是來觀光的呢。」同樣是左側走來,另一個語帶戲譫的女聲說道。

石履霜轉過頭去,只瞧見兩名身著公服的小吏。從衣著顏色是青底白緣來看,應是春官府的小吏。

也是。此刻他所站立之處,正是明年二月初春時,要貼上新科進士榜的榜牆。

這白牆立在皇城南門左側,每隔三年都會被人踹倒一次。原因無它,只因落榜者眾,眾人落第後心情憤慨,紛紛踹牆洩恨,也是人之常情。

兩名府吏,一男一女,拎著補牆的工具前來,見石履霜站在牆邊,並不驅趕他,只是相繼蹲下,對著這榜牆研究起來。

石履霜覺得好奇,就在一旁看著。

那年輕女官員察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好了,動手吧。」

那年輕男官員點頭答應了聲,果然拿出兩把抹刀,並將其中一把交給他的同僚;然後,兩人便開始將和好的石泥漿抹在牆面上。

兩人顯然對手上工具不拿手,沒半晌,便滿頭大汗。

男官員開始抱怨:「這種事怎麼不叫冬官府的人來做?」冬官府掌工部,做起版築必然比他們得心應手。

女官員喃喃低語:「若早知道上頭某人心肝顏色異於常人,當初抵死不入春官。」還以為才待選不到一年就被選中入府是一件好事呢,結果……

男官員見石履霜還沒離開,便告訴他:「唉,這位兄台,往後你若考上了,可記得別入春官府哪。」

女官員趕緊阻止:「喂,華殉,你別那麼好心,萬一禮部卿是個大變態的事被新人知道了,沒人敢進春官府來,屆時我倆要怎麼陞遷?」

一個官府裡總得有人墊底,倘若沒有新人補進來,舊人怎麼升得上去,又或者有機會轉職到其它地方呢?

「是是是,這我倒沒想到。」剛剛只是想說同是男性,好心提醒一下人家。可若因此而害了自己,那就得不償失了。谷華殉趕緊亡羊補牢道:「呃,這位兄台,我剛剛講的事,你可別告訴別人,自己明白就好了,知道嗎?」

雖說只救了一個人,但也算是救人,希望上天念在他有好生之德,讓他早日脫離春官苦海吧。

石履霜聽得津津有味,便點頭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別人……春官府的禮部卿……」

(「是個大變態。」)三人一致消音,會意就好。

「不過呢,」石履霜笑了笑,告訴兩位春官府的府士:「其實在外頭人人已是這樣傳的,這應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有關過禮部卿如何刁難考生的事,他也不是不曾耳聞過。就是稍早在旅棧時,程子鴻也才說過類似的話。

「是麼?」女官員一怔,片刻後反應過來,驚呼:「原來如此!莫怪、莫怪這兩年都沒有人想進春官府……」

累得他倆明明就是九品府士,卻被當成匠人使喚,今日甚至還被派來修牆。她丟下被牆的抹刀,恨得牙癢癢說:「可惡!到底是誰把禮部卿是個黑心太變態的事情說出去的?」

這下子,她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一入地獄,竟然還出不了地獄!家裡人還以為她官途順利,都不知道她身陷火水之中啊……

此言一出,原本行經附近的路人紛份朝榜牆這兒投來異樣眼色。

「驚蟄,你別那麼大聲。」否則原本不知道的人,現在也會知道了。

谷華殉趕緊拉著同僚的衣袖,提醒再提醒。

如今他倆坐在同一艘危船上,是該同舟共濟的。

兩人蹲在牆邊,忍氣半晌,才又重新拾起抹刀,以最快的速度將該修補的地方補好。事已至此,抱怨也無法改變現狀,還是先做好眼前能做的事吧。

約莫半個時辰後,榜牆修補得差不多了。

冉驚蟄看著那面牆半晌,便出腳踢去,還讓華殉也踢了一踢。

谷華殉踢完牆,發現石履霜還在一旁,便招手笑道:「兄台也來試試。」

踢一踢,看看穩當不穩當。修補的成效,得預估這牆至少要禁得起九百人齊腳踢過,才能功成身退的倒下,藉以代替朝廷承受落第七人的怨恨啦!

石履霜淡笑推辭:「不了,這面牆我是不會踢的。」

「哦?」冉驚蟄瞪著石履霜,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現在不踢,以後若沒機會,會遺憾喔。」看他衣著樸素,應是外地人。假如落榜,可能此生再無機會重返京城呢。

石履霜胸有成竹,卻只是微微揚眉。「狀元郎不必委屈自己的腳去踢榜牆。」

「哦。」冉驚蟄抿了抿嘴,似也不意外地說:「也好。我可能得留一個踢牆人次下來。我家小雪今年或許有機會來踢這面牆。」

谷華殉笑道:「應該不用吧,令妹就算沒考上,也不會做出踢牆這種事的。」冉家小妹不是那種會將自己的挫折遷怒它方的人哪。

「她是不會,但我會。」冉驚蟄說。「我家世代入朝為官,倘若小雪今年落榜,也不曉得往後還有沒有機會。」

太學裡競爭激烈,小雪勉強走在合格邊緣,若非剛好今年帝京戶口增加,才多出一個配給的員額來給她,否則怕也是沒辦法赴考的。

倘若要她從地方鄉試逐層考起,以各州舉子身份赴試,那更是不可能。換言之,今年便是小雪最好的時機了。

小雪……似是第二回聽見這名字了。石履霜憶起半個月前通天樓垮未垮時,自斜樓下信步走來的那名青衣少女。

或許這是個通俗的名?

帝京何其廣大,也許走在街上隨便一喚,就有千百個小雪會回過頭。

不知自己為何會記住這個有些俗氣、又有些小家碧玉的名字。

石履霜微微一笑,朝兩名春官府士點點頭後,不置一語便離開了。

沒特別攀談,因他想,明年此時,他應也是天官府中待選的官員之一了。

逢迎奉承這種事若非必要,他是不會做的。

天色尚早,雖是秋意濃,但他是京外人,沒見過如此繁華的京城。以往在青州……州城的繁盛也不及帝京的十分之一。

一個國家是否繁盛,就看京城氣象如何。

皇朝建國不過百餘年,距離前朝未遠,人心偶然思古,但在三代君主採行休養生息的政策下,百姓生活漸趨安定,也逐漸習慣了女子可以為男子之事的觀念,接受了女子入朝為官的想法。

這想法最初是何是何地開始出現的呢?

皇朝這塊土地上,在過去也曾有過其它王朝,但歷來的朝代皆不曾實行過這種均權的制度。要說是蠻夷習俗麼,以當今四方夷來看,也只有西方海夷是由女人主政。在海夷,男人只是生育孩子的工具,這種作風又與皇朝男女平等不同。

皇朝此制可說相當特殊,他仔細考究過的。史書有載,起初皇朝百姓出於對開國皇后的崇敬,遵從了開國君主玄武帝在登基時對皇天后土、四方眾民所發佈的大誥,這才讓皇朝從此走向男與女平等,開啟了這國家前所未有的新局。

是以當今執掌東宮的太子麒麟,便是朱雀帝的長公主啊。

街道旁,一片楸葉忽然落下。

他伸出手,捉住那片邊緣染上霜意的楸葉。

在在有種感覺,他會在這繁盛都城裡,開啟一段人生……

正當此時,帝京裡多數的考生都與石履霜有著差不多的想法。

他們都想鴻圖大展,在皇朝這日漸鼎盛的國家裡一飛沖天,名留青史。

石履霜怎麼也沒想到,在考前三天,山陵崩……

正值壯年的朱雀帝,居然駕崩了!

=====

「小姐,你快起來!」

深夜裡,冉家婢女蒔草一邊喚著陷入夢魘的冉小雪,一邊推著她的肩膀,急著將她喚醒。

那時冉小雪正作著科考的夢;夢中,她入了考場,卻忘了帶筆硯,驚得滿頭大汗,忽被搖醒,睜開眼看見蒔草,還傻傻低呼;「蒔草,糟了,已入闈場了,我卻沒帶筆啊!」一時沒想到既然入了闈場,又怎可能見到自家婢女。

蒔草素知家中這位小姐天性迷糊,但事出突然,只是急道:「不必考了,小姐,今年不必考了!」不由分說地將主子身上睡衫扒下,三兩下俐落地替她換好衣服。

小雪總算清醒到足以明白自己是在作夢了,卻不知道蒔草何以會在深夜裡挖她起床,還替她更衣。

等到她被蒔草匆匆領向前廳時,發現所有家人全都穿著白色衣衫,與其他冉氏族人一起聚在廳中,這才曉得有大事發生了。

因為,甚至連入了春官府充任府士的姐姐冉驚蟄也已回家來。

家裡大人們商議要事,晚輩是插不上話的。

即使是已經出仕的冉驚蟄亦然。見到冉小雪姍姍來遲,她悄悄走近,拿了一截麻梗塞進妹妹手裡,交代:「喏,繫在發上。」

小雪不由得一驚。「誰死了?」只有喪家才在頭髮上系麻,這是戴孝啊。

「別多話,繫上就是。」冉驚蟄道。

見驚蟄束髮上也繫了一截麻,小雪雖然照辦,但還是十分困惑……

「姐姐——」

「噓。」冉驚蟄打斷妹妹的問題,只簡短說了一句:「陛下賓天了。」

冉小雪嚇了一跳!「怎……怎麼會?」

前陣子不是才聽說君王率領禁軍到帝京北郊的皇家林苑去圍獵麼?正值壯年的朱雀帝怎麼可能會在一夕之間一命嗚呼?這樣的變故是怎麼發生的?

冉驚蟄還是沒讓妹妹問完,只匆匆說明:「總之,大行皇帝的聖體此刻已在丹鳳門外,準備正寢。文武百官此時皆趕赴宮中瞭解情況。事出突然,大宗伯命我回來通知族人,要求咱們冉氏即刻派人入宮協助國喪……」

「這不是……很奇怪麼?」冉小雪忽道。

皇朝開國百年來,朝臣幾經輪替。最早擔任春官府首長大宗伯一職的冉氏先祖,在為朝廷制訂六典、隨玄武帝封禪太一山後,便辭去官職,退隱山林。

其後大宗伯一職,皆非冉氏擔任。

因此後來為朝廷執行大典的人,也不必然是冉氏了。

冉入不入春官已久,直到冉驚蟄在前年入了春官府……

「你覺得奇怪?」冉驚蟄敏銳地問。

小雪點點頭。「以往春官府執行六禮時,頂多也只是派人來諮詢一下咱們家的意見,算是對制禮者的尊重。就是朱雀帝幾年前大婚,也不曾特別指名要冉氏來辦。」因此她才覺得奇怪,何以是在國喪之時……

「小雪畢竟不糊塗嘛!」冉驚蟄感歎了聲,隨即解釋:「你想想看吧,當今太子年紀多大?」

「沒記錯的話,是六歲吧?」

「不,是未滿六歲。」冉驚蟄又說:「你再想想,假如此刻宮中敲響喪鐘,將君王駕崩的喪訊傳送到全國各地,會怎樣?」

「各地諸侯和州牧會在一個月內拚死也要趕到帝京來。」

皇朝儘管因為開國皇后的因素,走向男女平等之路,但國家體制上卻還留著不少遠古封建的遺緒,導致至今仍有諸侯在境內割地為國。

「來做什麼?」驚蟄再問。

「為主治喪啊。」

「然後呢?」

小雪有點不耐煩這種一問一答,她又不是真的蠢,便瞪著眼睛道:「姐姐是想說,新帝登基時會有麻煩?」

太子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又是個皇女。

雖然當年皇朝六典明訂皇朝百姓無論男女皆享有同等權利與義務,因此女子可以出仕為官。當年朝綱旅行下,也已不再有人質疑女子的能力,但女性究竟可不可以登基為帝呢?

她記得,六典裡並沒有明文記下「可」或「不可」這樣的事。

但過去三代君王都是男性,這也是事實。

換言之,奉女為主,只是名存實亡的禮文,從來沒有真正旅行過。

所以春官長大宗伯才特別要冉氏出面,只因皇朝國儀既是冉氏所訂定,在新舊帝王交替之際,由冉氏來解釋禮文的定義最具有公信力。

冉小雪想了想,忽說:「難怪咱們家先祖們最後辭官不幹了。」

「怎說?」冉驚蟄問。

「先祖必定是預料到之後會有像這樣麻煩的事,所以才乾脆不幹了。」

一旦掛上了皇朝六典「原著者」的身份,這塊大區,怕是好幾個世代都拿不下來了。瞧,他們到現在不是都背著麼?

「我覺得我們活像是馱著巨大神龜殼的小蝦米咧。」冉小雪異想天開道。

冉驚蟄聽妹妹一言,雖然很想笑,但總算還是忍住了,畢竟已入春官,就要有官人的樣子。話說回來,家人對於她入春官這件事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啊。

喜的是,冉氏原本就掌春官,後輩子孫能順利考入朝廷,證明自己有能力,當然值得欣喜。

憂的是,冉氏不掌春官已久矣。雖然先祖並沒有留下冉氏後代子孫不得入春官的遺命,但過去幾代,冉家子弟皆有默契地避開春官職位,就是被選中入府,也都會拒絕。雖不知何故,但冉驚蟄對此確實頗為在意。

更不用說,如今春官府的副長禮部卿是個黑心鬼啊……當初她也曾想拒入春官的……兩年前,她到底是怎麼被那個心機腹黑變態的禮部卿給看上的?對此,冉驚蟄至今仍然不解。

如今她身為春官府九品府上,執皇朝國禮,深深明白「禮」這種事瑣碎複雜,很難處理得面面俱到,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一點小細節弄不好,就會被人嫌個半死;弄得太周到,又會累死自己。

如此想來,實在也不難理解當年冉氏先祖何以要棄官隱居。

雖然當年朝廷對外的說法是,他們先祖不慕名利,功成身退,也算是開國的玄武帝對老臣的一點心意了。

「應該是爹吧。」冉小雪忽說。

冉驚蟄與妹妹站一旁,看著家里長輩們討論著此次該由誰出面擺平這事。

「怎不說是爺爺?」

「爺爺還在台省,御史台素來是不介入這些事情的。」

「小雪,沒想到一陣子不見,你居然變得這麼機靈。」

「姐姐愛說笑,我本來就不蠢啊。」只是有時會忘東忘西,記不住書裡的內容而已,又不是腦袋有問題。

冉驚蟄笑了笑,而後想到另一件茲事體大的事,她表情一沉,皺眉道:「可惜你今年沒辦法考了。」

過去君王都是在考前三天才以密詔指定主考官,並在考試當天揭詔,是以考生入了闈場才知試主是誰。如今天子突然駕崩,新帝又未繼位,怕是無人可以指定主考官了。

「是啊。」小雪說:「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國喪年,起碼在帝王下葬前,是不能舉行重大祭典或慶祝活動的,自然也包括科考。畢竟,先帝下葬,與新帝登基,都需要一段時間來安排,朝廷百事紛亂,必然無法顧及科考,看來今年是不得不停考了。

要重新開科,最快也得等到新帝登基以後吧!

雖然這麼想有點不道德,但,對於不用在今年赴考,冉小雪還是悄悄鬆了口氣。雖說是盡人事聽天命,可若真的考不上……那還真是有點難為情呢。

失神半晌,忽聽見長輩們拍板定案,決定了入宮主持國喪的人選。

正如預期的,是她父親冉仁。

冉仁在朝中官職僅四品,執掌十庫,隸屬地官。但論對皇朝六典的熟悉,同輩冉氏族人裡,無人可出其右。

「阿仁,就你來主事吧!」任職御史台的冉氏家主冉重決定了帝王國喪的主祭人選後,隨即由冉仁點選其他助祭名單。

除了外放各州任官的族人,幾位叔叔姑姑堂兄堂姐堂弟的名字都被點到了。

冉驚蟄本屬春官,自有春官府裡上司交代的事要做,不便加入助祭行列。

冉仁數了一數,發現還少一人。

眾人的視線便隨著冉仁的目光集中在冉小雪身上。

「小雪,你也來。」冉仁說。

冉小雪猛地眨了眨眼。「可是爹,我還未有官職。」

同輩冉氏家人裡,只有她還只是太學生,就連小她兩歲的堂弟冉谷雨都與驚蟄在同年登第,是皇朝少數年紀未滿十五便出仕的官員;但因登科時年紀太輕,僅十一歲,因此這兩年暫時被安置在館閣裡校書,如今職等已有八品。等他年歲稍長,取得學士之位,變成官內臣,前程必也一片光明。

不是年紀最小,才能卻是最差的。如此事實,總教冉小雪在同輩家人間有些尷尬。

並非怕其他人會瞧不起她。

事實上,正好相反。

正因為她才能最差,其他人為了怕她自卑,多多少少都會特別看照她、為她設想,甚而想保護她。

身為一個被保護者,冉小雪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就像現在——

她才智過人的堂弟冉谷雨便朝她投來鼓勵的眼神,還帶著一點童音鼓勵道:「小雪,你不用擔心,我會陪在你身邊,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

此言一出,其餘親人紛紛點頭表示讚許。

就是這樣,冉小雪才覺得自己非得振作一點不可。總不能弱到凡事都得靠親人為她擋風遮雨吧。

「沒有官職不要緊。」冉仁說:「你是個冉氏,光憑這個姓氏,你就有資格隨同爹入宮為大行皇帝治喪。」

冉氏一向護短又團結。小雪知道自己反駁不了親人們的意見,只得點頭答應了。

這一晚,冉氏們穿上白色的喪服,前往宮中為駕崩的帝王治喪。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悲風已起,山雨欲來。

當喪鐘迴響在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之際,這國家未來將走向哪個方向,已不是人所能預料。

年幼的太子能否順利繼位,成為皇朝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帝,更全憑天命了。

鳳德十一年十月初九,皇朝朱雀帝駕崩。

那一年是科考年,帝王喪鐘在考前三天的夜裡被年幼的太子親手敲響。

成千個赴京趕考的舉子奔走京城,四處打探今年是否會因國喪停考一年。他們懷著滿腔期待負竿而來,最後卻落寞離去。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終於,時序進入冬季,帝京各旅棧內再無舉子的白衣身影。

爾時大雪紛飛,石履霜徒步走到春官榜牆前,瞪著那原先用來張貼登科榜、如今卻只拿來公告停考消息的榜牆半晌。

「運氣真不好。」這少年郎說。

原以為順利登第後便能將過往從此拋下,怎料得到在他已經不能走回頭路的時候,會連往前方的道路都看不見了。

正因為他不能走回頭路,所以當別人看見朝廷貼出了告示,明文宣佈暫停科考時,所有人都走來時路回家去了,只有他還抱著一絲希望繼續等下去。

也許等國喪結束後,也許等新帝繼位後,也許也許……只要再等一等,就會重新開科。

他抱著微薄希望孤身在旅棧裡等待。他不得不。不似別人,離開京城,他怕自己沒有第二次機會。

等到最後,他盤纏用盡,不待旅棧主人逐客,他走進紛飛冬雪中,心想自己會不會客死在這異鄉里?

第二章

馬車猛然停住時,紀尉蘭差一點從舒適的車內軟座跌下去。

「怎麼了?」她打開車窗詢問前頭駕車的人。

「好像……撞到人了。」

「撞到人?」紀尉蘭聞言,立即步下馬車察看情況。

外頭還飄著雪,空氣十分冷冽,街道兩旁都積著厚雪。

紀尉蘭微微哆嗦,撐傘走到褐衣車伕身邊,果然看見有個人,一動也不動橫躺在雪地上,急問:「怎麼樣?這人還活著麼?」

手上的傘沒去遮地上的人,反而挪到車伕頭頂上,為車伕遮去不斷落下的雪。

車伕試著移動昏迷不醒的男子,但男子太重,車伕抬起臉看著身旁的女子道:「尉蘭,你來幫我,我力氣不夠。」

紀尉蘭聽了,連忙收起傘,幫著扶起昏迷的男子。

好不容易將面朝下的男子扳過身來,尉蘭愣了愣。

「咦?是他!」去年秋天,通天樓遷址時,在街上遇見的那名白衣?

一身褐衣的冉小雪看了男子一眼,也有一點訝異。

「想來他不是來應考的。」否則怎沒在春官府貼出停科的公告時,先返回自己家鄉呢?

大多數在京城裡沒有住處的舉子,在看到停考公告後,大都啟程返鄉了。

否則以帝京物價之高,居,大不易呀!

瞧這人衣著寒素,大雪天裡,竟然連件御寒的冬袍都沒有,只穿著薄衣,只怕是個窮書生呢。他怎麼不回家?

只見他面無血色,唇瓣凍到發紫,不及細想,小雪道:「先把他扶進馬車裡吧。」

兩名小女子左攙右擁的,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將失去意識的男子扶上車。

冉小雪留紀尉蘭在車內照顧他,自己則趕緊回到前座拉起韁繩,一邊在紛然白雪中駕車行進,一邊還要留意昔路上顛簸,以免加重其傷勢。

托著男子頭面,紀尉蘭朝外頭喊道:「先帶去我家吧!」

外頭傳來一句:「知道了!」

兩日後。

「尉蘭,他醒了麼?」

「還沒呢。」

三日後。

「尉蘭,他醒過來了麼?」

「醒來一下子,又睡了。」

「喔,那就好。」

「你意思是,沒死就好?」

「沒死當然好啊,畢竟人是我撞到的。」

唔……其實冉小雪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撞到人,總之,當她發現前頭有狀況而趕緊勒停馬車時,馬蹄前已經躺了個人。

依皇朝刑律,駕車誤傷人而置之不理者,罰以重刑。

換言之,若不想犯法,她得對這個男人負起責任。

仍未完全清醒過來的石履霜,好一段時間一直聽到類似的對話。恍惚中,他記住了「尉蘭」這名字,以及那個似乎撞了他的人略略無奈的語氣。

他想清醒過來看清楚她們的長相,想知道誰是恩人。可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睜不開沉重的眼皮。

他泌出滿臉冷汗,頭疼到了極點,忽覺有雙溫柔的手輕輕拭去他臉上汗氣,柔軟的指腹撫平他的疼痛。

這手……想必是那個名叫「尉蘭」的女子的吧?他感激地想。等他醒來,等他醒來之後……

冉小雪坐在床邊圓凳上,手指輕輕撫過男人緊蹙的眉頭,不確定自己把他帶到尉蘭家裡來到底對或不對。

當時她出不了宮,偏又得回家一趟,只得托尉蘭悄悄駕車來接她。

尉蘭行事謹慎,沒帶小廝,自己駕車出了門。但下著大雪,尉蘭怕冷,回程便換她駕車,沒想到離家只剩一小段路程了,卻發生了這樣的意外。

原該將人帶回冉家照顧的,但此刻宮中情勢有變,此時任何生分的人都不宜跟冉家沾上關係,只好把人安置在紀家,她則是一得空閒就過來照料他。

好在她未有官職,否則此時此刻只怕連她也無法脫身。

兩個多月前,冉氏入宮協助大宗伯主持國喪後,因為必須對皇朝六典中有關女子可否成為君王的疑問做出解釋,而成為眾矢之的。

朝中有些大臣因為太子年幼,有另立新君的想法。

東麒侯是帝位第四順位繼承人,也是如今呼聲最高的諸侯。

至於第二與第三順位的諸侯國公,則尚未表態是否支持女太子登基為帝。

如今不僅目前全國十九名州牧的意向不明確,四方邊夷據說也蠢蠢欲動,似有叛離之心。

一旦冉氏做出了女子可以為帝的典制解釋,若太子麒麟能順利即位,那麼許多問題就可以找到解決之道;反之,萬一到時支持東麒麟能順利即位,那麼許多問題就可以找到解決之道;反之,萬一到時支持東麒侯的勢力壓倒太子這邊的人馬,那麼冉氏就要倒大楣了。

這種非常時期,這人還是先寄放在尉蘭這裡比較不會出問題。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連累了他……

「石履霜……」冉小雪輕喚了聲他赤牒上的姓名。

雖然有點不道德,但為了知道他是誰,她與尉蘭曾翻遍他身上衣物,找到了寫有他名姓的赤牒。

那是足以證明他身份,可以憑牒入闈參加科考的文件。

他果然是一名白衣。

石玄冰,字履霜,青州人氏,丁寅年霜月生。

「履霜……」小雪又喚了一次男子的名。「快點好起來吧。」

還記得初見面時,她曾覺得自己會再見到這名男子,卻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下再相遇。

履霜……石履霜……

是他的名麼?那女子的聲音頻頻呼喚著,所以,確實是在叫他,沒錯吧?

那麼,他是石履霜……然後呢?

眼前的畫面忽地一轉,剎那間,黑暗漸漸褪去,他揮開暗霧,發現自己原來走在一條漫長的街道上,正下著雪,天候十分惡劣。

他走了許久,四肢隱隱傳來莫名疼痛,像是被人痛打過……長街彷彿沒盡頭,鼻端吸入冷冽的雪氣,他的心比他的身體更加寒冷。

不行,不能再走下去了!

他告訴自己:再這麼下去,他會活活凍死。要離開,要走另一條路才行!

才剛這麼想著,又是突然間,身後出現疾行的馬蹄聲。他抬起了頭,再之後,雪下得太大,他看不清了——

「履霜……」有人喚著他。

他追尋著那聲音,一直追、一直追,想要逃離眼前夢魘般的處境,而後他看見一個身影,是個女子的側影。不管那是誰,他知道他得趕緊伸出手去,捉住那唯一的溫暖。

別走、別走、別走……別走啊!他捉住她的手,她面容隨即映入他疼痛又模糊的眼簾。

「是你?」他嘶聲道。

冉小雪原本正拿著熱巾幫石履霜拭汗,忽被人扭住手腕,她嚇了一跳,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道:「是我。你醒了啊。」不覺鬆了一口氣,捂著心口謝天又謝地。

石履霜傷重初癒,手勁卻反常的大,像是要捉住此生唯一重要的事物,死也不放手。眼前薄霧逐漸消散,他雙眼眨了又眨,瞪著冉小雪,沙聲喊出:「……尉蘭。」

「又昏了?」紀尉蘭領著大夫與兩名男僕役走進客房裡時,笑問好友。

「是啊,他看著我喊了一聲你的名字後,就又昏過去了。」冉小雪扭了扭被捉疼的手腕,描述方才發生的事,說罷,隨手端起熱茶啜飲一口。

大夫看診時,紀尉蘭指示男僕役架起屏風,以便讓石履霜淨身更衣,隨後退了出來,開玩笑道:「小雪,你該不會冒用我的名字,在外頭欺騙純情男子的感情吧?」

冉小雪嘴裡一口茶頓時噴了出來,嗆咳到說不出話。

紀尉蘭笑嘻嘻拿手絹替她拭淨臉上茶水,嘴裡卻還繼續開著玩笑:「不然他怎麼似乎認得了你,卻喊出我的名呢?這幾日我照顧他時,他偶爾醒來見了我,可沒喊過我一聲『尉蘭』。」

冉小雪一邊咳著,一邊自我澄清:「咳……一定是因為他腦袋昏……咳,昏昏沉沉,才會見人就亂喊……咳咳。」

「哦?可是我只有在幾個月前碰巧見過這人一面,之後一直到他倒在雪地為止,可不曾再見過他唷。」

紀尉蘭開玩笑的語氣,讓冉小雪無言了。

「你沒有,我也沒有,好麼!」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她都在奔波些什麼,紀尉蘭也不是不知情。這位小姐只是喜歡捉弄她而已。

紀尉蘭正要回話,忽見大夫診察完畢,從屏風後走出來,便拉著冉小雪一起向大夫詢問石履霜的傷況。

「王大夫,他這樣睡睡醒醒,不要緊麼?」冉小雪問。

王大夫說:「這是內傷所致。這位公子內傷不輕,郁氣一時間難以化解,像這樣睡睡醒醒的情況還會持續一段日子,我等會兒開幾貼去瘀逐血的藥,搭配一些溫補食材熬成粥給他吃,會恢復得快一些。」

聽了醫囑,又讓僕人送大夫離去後,紀尉蘭看著冉小雪笑道:「這下子你放心了吧,他會好起來的。」

冉小雪點點頭,隨即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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