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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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抱抱要睡覺

楔子

  月色無垠,璀璨的星空,就連那黑漆漆的山峰都能照出光亮。

  山下,穿著朝廷甲冑的士兵們整齊地站立著,標準的站姿,一絲不苟的著裝,給人一種恐怖的威壓感。而站在這些士兵最前頭的,則是一個穿著校尉服的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抬頭望望上方,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繼續蹲在原地,進行著他的工作——喂蚊子。

  這大夏天的,本就是蚊蟲繁盛的時節,更何況這會兒還是呆在這荒郊野外!劉山自認為自己平時怎麼著也算是風度翩翩一大好男兒,現在卻風度全失,裸露在外的臉上、脖子上被蚊蟲叮咬出一個又一個的大包。

  「劉校尉。」另一個職位稍低的將領小步地移近到劉山的身邊,臉上那遭災得比劉山更嚴重,「咱們還得在這兒呆多久啊?」

  劉山心理平衡了點,「這得看將軍什麼時候下山。」

  「你說將軍一個人上去,萬一有個危險的話……」這將領是新進來的,只想著這會兒他們的將軍大人一個人爬上山了,正是他表現忠心的好機會。

  「別,你可千萬別跟著上山。」劉山阻止道。

  「這是為何?」

  「將軍現在心情不好。」

  「呃?」

  「他已經兩天沒睡著了。」

  「……」所以呢?

  「他現在需要殺人來發洩精力。」

  「啊?」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在形容通緝榜上那幾個殺人不眨眼的兇徒?

  「現在我們最該要做的……」

  「是什麼?」

  「咳、咳。」劉山輕咳兩聲,厚著臉皮吐出了一句話:「不要打擾將軍的雅興。」

  那將領嘴角抽搐,殺人……也是一種雅興嗎?

  而此刻的山上,冒著騰騰火焰的火把一簇一簇的,山寨中,滿臉橫肉的賊匪們此刻滿是貪慾地望著那一箱箱的金銀珠寶。

  「老大,好多啊!」這是流口水的聲音。

  「哈哈哈,發了,咱們發了!」這是興奮過度的聲音。

  「天……天……這些東西,可得值多少銀子啊。」這是看到珠寶後癡癡呆呆的聲音。

  「應該能值一百七十八萬兩銀子。」這是極度斯文有禮的聲音,就像是柳絮輕輕撫過面頰。

  「一百七十八萬兩銀子,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呃?」齊刷刷地,所有的賊匪循著聲音望向那人,「你是何人?」

  一個明顯不是他們同夥的男人,是何時混入他們之中的?賊匪們俱是一驚。

  「我?」穿著一身黑袍長衣的人一下子被賊匪們圍了起來,那一把把明晃晃的鋼刀亮得扎人眼。長眉不由得一皺,那張清秀雅致的臉看上去更加陰沉,淡色的雙唇輕啟,他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蕭治之。」

  「什麼?!」一下子,山寨上下像是炸開了鍋。

  「你是蕭治之?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蕭將軍?」

  「最近連挑了五十二個山寨的瘋子?」

  「你不是潛心修佛的嗎?修佛的人也能這樣殺人不眨眼?!」

  「不是啊,他好像真的在修佛哎,他手上還拿著佛經。」

  一卷佛經,被握在那修長、骨節分明的左手中,令得他看上去更有幾分飄逸出塵的味道。

  「修佛的人,也可以殺人。」他淡淡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其實成魔如何,成佛又如何。」

  「姓蕭的,你未免也太囂張了,別以為我們會怕你!我們黑虎寨那麼多人,你以為你一個人來這裡,能夠輕易脫身嗎?」賊匪的首領手臂一揮,拿著鋼刀的眾人便揮動著手中的刀,朝著蕭治之砍去。

  刀還未落下,他的身形已經飄到了幾米開外,左手微微一動,一串碧玉佛珠出現在了他的手中。左手經書,右手佛珠。下一刻,所有人的眼中,便只有漫天的血霧。

  殺人,殺人,不斷地殺人!佛與珠在他的手中已然變成了殺人的利器,但凡被擊中者,皆噴血而亡。

  鮮紅溫熱的血飛濺在他的臉上,發上,身上,他卻依舊面色不變地繼續移動著身形,一招招地奪取著人的性命。

  鋼刀落地,不斷地有屍體倒在了他的週身,清秀雅俊的臉上陰陰冷冷,襯托得他那雙美眸下的青黑越發明顯。而那抿成了直線的薄唇,看得出他的心情並不好。

  賊匪的首領只覺得自己四肢發顫,手下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屍體,也許,很快就會輪到他。

  他活了四十來年,從來都覺得傳言不可盡信。可是現在,他腦子裡卻浮現出了一句話:原來傳言,有時候其實是真的。

  瘋子!這個人簡直就是個瘋子!他也殺過人,也見過不少人殺人,可是卻從來不曾見過殺人殺得像他這般——麻木的。

  偏偏,那張俊逸的臉上找不出一絲的邪惡,更像是在普看眾生。

  首領慢慢地看著那張如仙佛般的面容在他的眼中不斷地放大,下一刻,他的身子一麻,一口熱血噴湧而出,沒了呼吸的軀體砰地倒在了地上。

  這樣的人,是魔還是佛?

  無人知曉。

第一章  

  在這洛陽城中,蕭治之這名字,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據說他是一名孤兒,從小被高僧慧悟所收養,習得一身武藝,他的武功有多高,沒人知道,試探過他武功的那些人,都沒再見到第二天的太陽,所以夠傳奇吧。

  更傳奇的是他十二歲參軍,屢立戰功,結果朝廷的仗在不停地打著,他的官兒也在不停地升著,一直升到了從二品的官,號輔國大將軍。從二品的官也許還不算太大,但是握在他手中的那全國三分之一的兵權,足以讓人和他說話,口氣都得敬上七八分。

  不過最最最傳奇的還是,蕭治之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娶妻,也無納妾,更沒有和這城中哪位當紅花魁發展出什麼供人娛樂的風流韻事……換言之,他實實在在是非常滴「清白」。

  於是乎,洛陽城內的百姓們也把這事兒當成茶餘飯後的聊天話題,每天都在研究著他們的大將軍其「清白」的原因。

  蕭府——

  頎長的身子斜斜地靠坐在椅子上,那張俊美斯文帶著些書卷氣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左手支起,蕭治之看著手中的那卷經書,看了一頁,修長的手指便輕輕地撥動著書頁,再翻至下一頁。而另一隻手平放在案上,任由御醫把著脈。

  御醫哆嗦著收回手,又看了看蕭治之眼睛下方淡淡的青痕,愁眉苦臉,只氣自己今兒個怎麼就那麼倒霉,被蕭家的管家給逮來這裡,早知如此,他昨兒個就該開始告病在家休息。

  「如何?」清清淡淡的聲音響起,御醫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發現是蕭大將軍在喊他。

  「將軍恐怕是憂心國事,以至於略有積勞,只要好好調理身體,相信一定……」

  「我只問你,我什麼時候可以睡著?」蕭治之不耐煩地打斷了御醫那大篇的廢話。

  「這……將軍既然已經三天不曾入睡,不如我給將軍開一些寧神定氣的藥,興許有些幫助。」

  「又是人參、青皮、黃柏、當歸、柴胡、升麻、蒼朮、炙草這些藥?」蕭治之揚揚眉。

  御醫直覺得額頭上冷汗淋淋,這朝廷上下有誰不知道讓這將軍入睡簡直比考狀元還難。將軍本身又是個百毒不侵的主兒,說白了,就算他想要用迷藥迷暈了對方都不可能!

  「不知將軍有何高見?」御醫很是「虛心」地問道。按照往日的慣例,當將軍眼睛下方的青痕越深,那將軍的脾氣就越壞,而現在……呃,青痕的深淺已經接近危險線了。

  「你是在問我的『高見』?」蕭治之冷眼一掃,微揚的語調,只聽得御醫身子踉蹌地往後退了退。

  這蕭將軍……該不會心情差得已經打算把他這小御醫給宰了吧。頭腦中的萬般思緒拚命地轉著,御醫慌忙賠笑道:「下官有個偏方子,或許將軍可以一試。將軍身子溫度偏冷,是以入睡比常人難些,若是能把這體溫弄得與常人一致,興許可以輕鬆入睡。」

  頓了一頓,御醫看向蕭治之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臉,繼續道:「自古以來,常有以人體溫暖玉、暖蠶絲之事,將軍不妨效仿之。」

  「張御醫,你可是讓我家將軍找人來暖溫?」自始至終站在一旁的蕭府管家蕭仁忍不住地開口道。

  御醫那薄薄的老臉變得有些紅了,「將軍可找一些年輕的婢女,摟著以暖自身體溫……」整個洛陽城的人都知道蕭將軍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不沾女色。如果將軍不肯照這法子做,那睡不著也就不關他的事兒了。

  御醫一想到這裡,心中也不禁有幾分樂,只想著趕緊甩開這燙手山芋,好速速離開將軍府。

  倏地,原本還坐在椅子上的蕭治之站了起來,緩步走到了在旁奉茶的侍女前,在侍女癡迷的目光下,伸出雙臂把她摟進了懷裡,輕閉上雙眸。

  下巴掉地!

  嗄,這樣也行?

  御醫和管家蕭仁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只覺得一陣陣的雷直劈腦門。雖然知道這將軍向來不按牌理出牌,但是這也未免太……

  「我眼花了嗎?」御醫轉頭,問著蕭仁。

  「我想……沒有。」蕭仁艱難地晃了晃腦袋。

  片刻之後,蕭治之睜開眼,把侍女扯出了懷中,認真地對蕭仁道:「下次給我換個胖點的,這個太瘦,抱著硌手。」

  「……是。」蕭仁嘴角抽搐地應道。


  悅沁茶館算得上是洛陽城中排得上名頭的一座茶館了。早十年前,這不過是一個又破又爛的小茶館,只差沒有關門歇業了。可誰想這茶館老闆的女兒楚珠玉,硬是花了數年的時間,把茶館搞得有聲有色。

  楚珠玉好茶,悅沁茶館和其他茶館不同之處,在於總是會翻出許多新鮮的花樣。前段時間,更是推出了幾款花茶,以花入茶,讓一幫文人雅士趨之若鶩,也讓其在茶館行業中風頭一時無二。

  只是此刻,在楚家的大堂內,楚珠玉的臉上絕對找不到任何開心的表情。

  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裙衫,襯得她豐腴的身子越發的圓潤,咳、咳,是豐腴,絕對不是胖,而那雙瑩亮烏黑的眸子,此刻正憤怒地瞪著眼前的兩人,「大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珠玉,這悅沁茶館怎麼說也是楚家的產業,你是姓楚,但終究是個女子,將來你嫁人生子,生下來的孩子可不姓楚,難不成要讓我們楚家的產業拱手讓人?」被喚作大伯的楚響撫著他的山羊鬍子道。

  楚響的兒子楚慕才更是在一邊幫腔道:「堂妹,我父親願意出一千兩銀子接手你這茶館,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你還想怎麼得?」

  「哼!」楚珠玉鼻子哼氣,她的茶館,又何止值這點銀子,「當初爺爺過世,說要分家的可是你們,爺爺那麼多的產業,你們只留了這悅沁茶館給我和父親。如今見茶館賺錢了,又想來得好處!你倒是說說,如果我開價一千兩銀子賣這茶館,又會有多少人來買?」

  楚慕才面色一變,「楚家的產業,豈是你說賣就能賣的!」

  「這地契還在我手上,為什麼不能賣?」楚珠玉翻翻白眼,見過無恥的人,但是還沒見過像她堂哥、伯父這樣無恥的。

  「莫非堂妹是想公堂相見?」楚慕才威脅道,「俗話說,民不與官鬥,堂妹想來忘了我的身份了,不如二伯你來告訴她吧。」

  楚慕才口中的二伯,自然就是楚珠玉的父親楚聲了。

  楚生性子軟弱,只把女兒拉到一旁,小聲道:「玉兒,你這堂哥可是翰林院的編修,那可是正七品的官兒啊,更不要說他還是當今的大理寺卿的學生,咱們惹不起啊。」

  「爹!」楚珠玉寬慰道,楚慕才是什麼背景身份,她自然曉得,「我不是貪錢,只是不甘心。當年爺爺過世了,娘過世了,大伯他們家對我們不聞不問。那時候茶館破舊,又沒生意,我們既然挨過來了,那麼如今他們想要撿現成的便宜,卻也沒那麼容易。」

  「玉兒,你可是想到了什麼辦法?」楚聲知道女兒向來點子多。

  楚珠玉輕輕一笑,隨即轉頭對著楚響和楚慕才,「大伯,堂哥,你們可是擔心以後我嫁人,所生下孩子乃外姓人,不忍心讓楚家產業拱手給他人?」

  楚家父子對望一眼後點頭,「正是!」

  「那要解決這事很容易。」她唇邊的笑意越發的明顯。

  「怎麼解決?」楚家父子齊齊問道。

  「我找人入贅就可以了。」相信她楚珠玉在洛陽城只要登高一呼,願意入贅的男人,還不是大把大把地任她挑啊!

  四天後,楚珠玉終於發現,原來她想在城裡找個人入贅,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第一天,她連拍了城內二十七家媒婆家的門,可一聽她楚大小姐是找人入贅,竟然沒一個媒婆肯接下她的生意,直呼她的要求太高。其實她的要求真的不高,只不過是要求男方知書達理,能入得廚房出得廳堂,要懂茶,會品茶,當然,四肢還是要健全的,身體也是要強健的……

  不過沒等她把要求都說完,那些媒婆已經把她轟出了門。

  第二天,楚珠玉在城裡開始尋找一些落魄的文人,這一類人,通常都壯志未酬,缺錢缺伯樂,容易下手。好不容易逮住第十三個,在她說明來意後,對方竟然一臉正氣凜然地道:「我們讀書之人,豈能有辱門楣,做出這入贅之事。」

  拜託,大哥,她又不是讓他去殺人放火,入贅和有辱門楣扯不上關係啊,「我可以出銀子讓你趕考,讓你有朝一日光宗耀祖。」

  「豈可為了區區銀兩,折了男兒身!」

  「……」

  這些話的大意,和之前拒絕她的那十二個文人所說的差不多。

  第三天,楚珠玉打算找武人下手,練武之人,應該心胸開闊,對於入贅之事不會如此反感吧。她尋尋覓覓,找到一合適人選準備開口,誰知對方正和人發生爭執,揚手一揮,便把人打飛出去。

  楚珠玉顫顫身子,落荒而逃,畢竟,她可不想哪天夫妻間發生爭執,自己也被這樣一掌打飛出去。

  第四天,她直接衝上了城裡最有名的花樓,找上了一清倌,「我出錢把你贖了,讓你入贅我家,可好?」

  那清倌忙不迭地下跪,說出來的話卻不是楚珠玉想像中的感激之詞:「楚小姐,我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可不想那麼早死,還想著將來有一天可以傳宗接代,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入贅我楚家,難不成過的生活不正常了?」

  「你那大伯已經在城裡放下了話,要是哪個小倌敢入贅你家,讓你懷上孩子,就會立刻被斷子絕孫的啊!」那小倌哭得淒涼,哭得她反倒不好意思了。

  一路走出了花樓,楚珠玉覺得腦子糊成了一團。

  難不成,找人入贅也是個天大的難事?她只是想要一個姓楚的孩子,就連孩子的爹是誰都已經不介意了。

  「喂,聽說了嗎?那孫員外家的丫鬟,竟然不知羞恥地去勾引主子,還懷上了孩子!」

  「真是不要臉!」

  「誰讓那丫鬟運氣好,被孫員外的大房發現,正要拖出去毒打的時候,剛巧發現有了身孕,聽說孫員外打算娶那丫鬟當自己的第七個小妾。」

  那廂,一幫三姑六婆在談論著八卦,這廂楚珠玉聽得津津有味,只覺得眼前頓時有了希望。

  「當丫鬟,很容易勾引主子懷上孩子嗎?」她湊上前去,不恥下問道。

  「看你還是個姑娘家,怎麼問出這些話?」一個大嬸模樣的人道。

  「哎,你是個姑娘家,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另一個婦人對著珠玉小聲道,「這當丫鬟的和主子可謂近水樓台,這古往今來,多的是丫鬟母憑子貴,懷上主子的孩子,做了別人小妾的。」

  楚珠玉聽得眼睛晶亮亮的,原來當丫鬟還有這等妙處。

  好,決定了!她要當丫鬟,然後努力地……呃,懷上孩子,至於小妾,還是讓給別的女人去當吧!

  次日,楚珠玉站在了一個中年管家跟前。

  「年齡?」

  「十八。」

  「婚配了沒?」

  「沒。」

  「可知府裡規矩多,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就算只是當一個丫鬟,也要安守本分,切不可動了妄念。」

  「是、是!」楚珠玉點頭如搗蒜,只覺得眼前這管家像是知道了她的心思般,在警告她什麼。

  「不過看你這身板肉還多,想來將軍應該不會嫌棄。」管家繼續道。

  「將軍?」她是來當丫鬟,和身上的肉有啥米關係?

  「以後你就是將軍府的丫鬟了,每月例錢二兩銀子。」蕭管家拿出一張契約,按下了楚珠玉的手印。

  什麼?她不是應該去康府當丫鬟的,怎麼變成了將軍府?

  楚珠玉茫茫然地抬頭,蹭蹭蹭地跑到了府外,看著門匾上的三個大字「將軍府」,然後視線再往旁邊一瞥,隔壁府的門匾上赫然是「康府」二字。

  哇咧!不是吧!

第二章   

  一身丫鬟的標準裝,楚珠玉揉著酸澀的肩膀。當丫鬟是個體力活,就算是掃個庭院,也是累死人不償命,誰讓將軍府的庭院大得嚇死人呢。

  康府的康公子和將軍府的蕭將軍,都是為人樂道的美男子。但是所不同的是,康公子以濫情出名,一堆妻妾,和他有染的丫鬟名妓更是數不勝數,所以楚珠玉才打算混進康府,有道是下手方便。

  而這蕭將軍,則是以不沾女色出名。來蕭府當丫鬟,那就真的只能是……當丫鬟了。

  楚珠玉扭了半天的身子骨兒,覺得還是渾身的腰酸背痛,偏偏那股子茶癮又冒了上來。

  自小,她就在父親的熏陶下接觸了「茶」這個東西,她愛聞茶、泡茶、喝茶,楚聲就曾經笑說過珠玉渾身上下都浸透著一股子茶味。

  推開窗子,楚珠玉看看外面皎潔的一輪明月,既然夜深人靜,那就不如……

  眼珠子轉了轉,她把自己偷渡進將軍府的一套茶具挪了出來。然後摸黑進了廚房,偷偷地燒了一壺水。在這裡,泡茶的水是沒辦法選擇好水了,只能將就著。

  楚珠玉把茶葉放入茶壺中,待水一沸,便把水提高衝入茶壺內,待得茶葉轉動,再用壺蓋輕輕刮去了漂浮在茶水上的白色泡沫,蓋上壺蓋。

  豐腴的身影端著茶壺,又摸黑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她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走到房中那張小矮桌前,她把茶水依次倒入了桌上的幾個茶杯中。沸水的熱氣,帶著淡淡的茶香,一點一點地散開在這小小的房中。

  楚珠玉忍不住地深吸一口氣。雙手輕輕地捧起茶杯湊到鼻尖,感受著茶的香氣。

  輕輕地抿上一口,她只覺得疲憊頓掃,錯進將軍府的糟糕心情也少了些。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吧,將軍也是男人,並不代表沒有機會。」楚珠玉如是地安慰自己,一邊喝著茶水,一邊看著窗外的明月,嘴裡咕噥起了打油詩,「月明亮光光,招贅最是難,此時若有君,我便嫁於他……」

  倏地,她眼前一花,一道陰影,擋住了無垠的月光,輕輕巧巧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如仙似佛,風輕輕地吹起那漆黑的髮絲,縷縷長髮,糾纏著月色的光華,是那般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這是人嗎?又或者是仙?

  楚珠玉愣愣地望著那站立在窗台上的身影。這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頎長而精瘦的身軀,包裹在寬袖窄腰的黑袍中,頭戴著白玉冠,腰上繫著金絲腰帶,青眉如黛,眸清似水,高挺鼻樑下的薄唇透著極淡的粉色,清俊雅逸的面容,在夜色中,竟給人一種化羽登仙般的出塵脫俗之感。

  「你是人?」話未經過思考,就已然脫口而出。

  而那人卻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你是誰?」

  「蕭府的丫鬟。」嗯,這可是她的新身份。

  「名字?」

  「楚……珠玉。」她不由自主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眉梢動了動,下一刻,他已經從窗台上移到了她的面前,說了三個莫名其妙的字——「還可以。」

  楚珠玉一頭霧水,「什麼還可以?」

  「你不瘦,抱著不會硌手。」

  「……」她滿頭黑線,「我這是豐腴,絕對不是胖!」身上的這些肉,乃是她心頭的一大恨,每每看到其他女子打扮得婀娜多姿,她卻連做衣裳買的布料,都比別人多花一些銀子。

  「沒人說你胖。」美人白了她一眼,那聲音如同柳絮般,煞是好聽,「你剛才在念什麼?」

  好吧,美人果然是美人,連聲音都好聽。她決定看在他是個美人的分上,原諒他之前說她不會硌手之類的話,「沒什麼,隨便唸唸。」那首打油詩,他還是沒聽見的好。

  「你手上拿著的又是什麼?」美人繼續問道。

  「哦,是茶水。」楚珠玉這才想起,自己的手上還捧著溫熱的茶水。

  「很香。」他道。

  楚珠玉只覺得手一鬆,手中捧著的茶杯已經落入了對方的手中。

  修長瑩潤的手指捏在了深紫色的茶杯杯身上,看得楚珠玉直歎美人連手指都是美的。

  蕭治之拿起茶杯,輕嗅著這茶香。淡淡的,不濃烈,似果香又似花香。剛才,他因為難以入睡,在月下閒步的時候,便是聞到了這香味。

  「茶香是這樣的嗎?」總覺得和他平時聞到的有所不同。

  「你也喜歡喝茶嗎?」她問道,喝茶的人,最喜歡的,便是遇到同是愛茶的知音人。

  他想了一下,答道:「尚可。」

  楚珠玉一下子來了興致,「那你平時都喜歡喝什麼茶?」難得在將軍府裡當丫鬟的時候,還能碰到一個也頗為喜歡茶的人,自然應當好好聊聊。

  「君山銀針。」他口中說的,是黃茶中的珍品。

  楚珠玉咋咋舌,那可是上等的好茶啊,市面上的價格極其貴,還往往是有價無市,「其他呢?」

  「沒了。」他搖頭。

  「……」她無語,「你的意思是,你只喝一種茶?」

  「有什麼不對嗎?」

  「茶的種類有這麼多,你只喝一種,那未免太可惜了。」她用著一種很遺憾的目光看著他,「喝茶啊,一定要多品茶,就能從不同的味道中感覺出不同的東西。」

  「是嗎?」他低頭,望著手中的那杯茶。

  楚珠玉繼續說道:「就像你手中的這杯,是安徽祁門的祁紅,這種茶顏色紅艷清亮,飲時入口醇和,清爽持久,回味雋厚。」

  一邊說著,她一邊用晶晶亮的眼眸鼓勵著對方,那眼神彷彿在說,試試吧,試試吧。

  蕭治之皺皺眉,還是在她的目光之下抬起了手。薄唇貼著杯口,飲起了茶。

  她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表情,想從他的表情之中看出他對於這茶的好惡。

  「果然很好喝,味道和你說的一樣。」一抹笑容浮現在他的臉上,美人看上去對這茶很是滿意。

  好美的笑!介於純真與俊雅之間,楚珠玉突然發現,自己有些瞭解為什麼那麼多古人喜歡博卿一笑。原來笑容真的可以溺斃人。

  「我就說吧。」她得意一笑,「喝茶,可不能老是只喝一種茶,你應該多喝喝其他的茶。」

  他微垂頭,像是在思考著她說過的話,片刻之後,又走到矮桌邊,自發自動地又拿起了另一隻盛著茶水的杯子,輕啜著杯內的茶水。

  茶入口,甘甜醇厚中帶著絲絲香味,身子在這味中慢慢放鬆,原本浮躁的心情似乎也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他喝完了一杯,又再拿起一杯繼續飲。

  就算她泡的茶真的很不錯,可是也不能這樣喝吧!楚珠玉看得目瞪口呆,「你……會不會覺得喝得太多了些?」

  「不會啊。」他搖了搖頭,「這茶很好喝,喝了之後,我好像能夠有些睡意。」蕭治之的雙眸依然牢牢地盯著被楚珠玉護在手中的茶,一臉的渴望。

  「睡意?你難道睡不著嗎?」深更半夜的,他敢情是因為睡不著,才跑到她的房裡?

  「嗯,睡不著。」他點頭,他的手指,輕輕地揉著自己的額角,眉宇之間,有著疲憊。

  一下子,楚珠玉看蕭治之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同情,「我的茶真的讓你有睡意?」

  「你泡的茶和別人泡的有些不同,會讓我覺得很舒服。」舒服到讓他的身體可以有一絲放鬆。從來沒有想過,茶水可以緩解他的症狀。

  「這樣啊。」她沉思著,失眠睡不著以前父親也曾有過,那是母親剛過世那會兒,後來,她每天晚上都給父親泡一些可以寧神定氣的茶,時間久了,父親的失眠也慢慢地好了,「你等等,我再給你泡一壺別的茶你試試。」

  她開始給他泡了另外的一壺茶。

  「怎麼樣?」看著他一口一口啜著茶水,楚珠玉期待地問道。以前她給父親泡的便是這種茶,希望對他也同樣有用。

  「很好喝。」

  「有想睡覺嗎?」

  「也許還要再喝一些。」

  於是,半夜三更,一個泡茶,一個喝茶。

  蕭治之又喝了幾杯,總算又多了些倦意了。半合著眼,他的頭距離她極近。她彎下腰,開始收拾著矮桌上的茶具。

  蕭治之只覺得一股沁人的茶香湧入了鼻尖,「好香……」

  「茶喝完了,自然唇齒之間還會留些香味。」

  「不是。」這香味不是剛才所喝茶的香味,而是從她身上透出來的,似茶非茶,說不出是濃烈還是淡雅的香,卻讓人聞得好舒服,只想要聞得更多……更多……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靠近著她,想要更清楚地聞著她身上的味道。

  楚珠玉身形一僵,這樣的姿態,實在是……太……太……太曖昧了。而更誇張的是,他的頭,竟然還在一點一點地貼近著她,最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哇!你、你、你,你可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就算他是少見的美人,也不能這樣啊!楚珠玉直覺地想要推開對方。

  但是手才碰觸到那寬闊的胸膛,她的腰便已經被他的手摟住了,然後莫名其妙地,她就被拖進了他的懷中。

  「好軟。」他喃喃著,「都不會硌手。」

  拜託!他這是在變相地說她肥吧!她打算來個橫眉冷對千夫指,可被迫窩在他的懷中,根本就沒辦法讓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抱著你好像很舒服。」會讓他變得想要入睡。

  「喂喂!別抱啦!」她抗議,可惜這抗議聲壓根沒用。

  楚珠玉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想要推開身邊的人。

  一推,沒反應。

  再推,還是沒反應。

  三推,唔,有點反應了。可惜反應的下場,是他抱著她,直接倒在了她那張可憐的小木床上。

  嘎吱嘎吱!

  木板床承受兩人的重量,明顯有點堪危。

  「你起來啊,別壓著我!」她哇哇亂叫,她可還是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啊!

  「你好吵。」他不滿地皺起眉頭,很不滿意在他想睡覺的時候,她還在他耳邊不斷地發出聲音。

  「喂,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可要尖叫了!到時候你私闖將軍府丫鬟的房間,這罪名可是不小的。」

  「我不會有罪名的,陪我睡覺,別吵。」他的眼半睜半合,一絲風情浮現在眉梢間,襯得他五官晶瑩剔透,和之前那謫仙似的模樣不同,此刻的他,就像是要霪惑世人的妖魅,讓珠玉忍不住地口乾舌燥起來。

  美色!美色!

  這算不算是對她使用美人計啊!

  努力地吞嚥了一下口水,在清白和美色之間,她還是很努力地選擇了清白,此刻的她,完全忘記了,她進將軍府的目的就是為了丟了那清白,懷個孩子。

  「總之,你不許抱著我,更不要說陪你睡覺了,我可不是……」

  「真是不乖。」蕭治之咕噥著,抬起手指,點下了楚珠玉身上的幾個穴道。

  霎時,她口不能言,身體也不能動彈了。

  老天,這是武功嗎?這個喝了她好多茶水,還死命地抱著她的美人難道是武林中人?

  楚珠玉只覺得最最倒霉的事情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大半夜地,她被一個陌生人壓在了身下,那人雙手抱著她,頭擱在了她的肩窩處。他身上的每一寸都貼著她的身體,即使隔著衣物,她卻依然能夠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更更倒霉的是,他居然就這樣……睡著了?!那她怎麼辦啊!那不成就這樣一直到天明?

  枉費她和對他亂同情一把的,讓他白喝了她那麼多的茶,沒想到他居然這樣「回報」他!楚珠玉第一次感覺到了欲哭無淚是什麼滋味。

  清晨,向來安靜的將軍府,變得鬧哄哄的,管家蕭仁只差沒有把整個府掀個遍了。

  「什麼,你們都沒有看到將軍?」蕭管家看著眼前那些府裡的僕役,腦子裡只做著最壞的打算。

  昨兒個晚上,他明明還看到將軍在房裡的,怎麼今天早上起來卻發現將軍沒了影?府裡的僕役丫鬟他幾乎上上下下問個遍,一想到自己的主子可能會遭遇到什麼不測,蕭仁只覺得自己像是從冷水裡撈出來似的。

  這主子要是一出事,這朝廷還不大亂?畢竟主子手上的兵權,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校尉,你看這事……」蕭仁轉頭訕訕地看著劉山,作為將軍手下的一員大將,劉山也是將軍府的常客了。

  「也許將軍是出去了吧。」劉山倒是沒蕭仁那麼緊張。

  「不可能,看守府門的僕人確定未曾見到將軍外出。」

  「將軍武功高,興許是飛簷走壁出的府。」

  「將軍若是出府,從來都是走大門的。」蕭仁道,「更何況,劉校尉,你說這將軍可能在自己的府裡還飛簷走壁?」

  「這……」劉山狂汗。

  「劉校尉,不如咱們報官吧。」蕭仁提議道。

  「報官?報哪個官?」

  蕭仁頭大,一般審理失蹤案件的官府,恐怕是沒人敢接將軍的案子,「將軍是從二品,這要是報的話,得報……」

  話未說完,便已看到自家主子的身影從他眼前飄過。

  「將軍!」蕭仁喊得那個激動哦,眼淚那個飄哦!

  「何事?」蕭治之回頭,俊逸的面孔上居然掛著淺淺笑意。

  蕭仁和劉山不覺吞嚥口水,將軍在笑?這幾天心情極度不好的將軍居然……笑了!

  「奴才剛才看將軍不在房中,正四處尋找著將軍。」蕭仁很小心地說道。

  「哦,我只是在府裡隨意轉了轉。」蕭治之跨步進了房中,對著蕭仁吩咐道:「去把早膳端來。」

  「是。」蕭仁領命,連忙下去。

  剩下劉山獨自研究著蕭治之嘴角的弧度。

  基本上來說,他很少看到他的上司會露出這樣的笑容,通常,這樣的笑代表著對方此刻的心情是很好。即使是打了勝仗,他也沒怎麼看到將軍這樣笑過啊,莫非是……

  劉山的視線慢慢地移到了蕭治之的眼角下,那原本的青痕現在卻變得淡了些。

  「將軍睡過了?」他問。

  「嗯,很久沒睡得那麼舒服了。」蕭治之坐在椅子上,一串佛珠從手腕滑落到手心處,輕輕地捏著。

  碧綠的佛珠上那瑩潤的光澤,與那溫潤的指腹,相映成輝。

  睡到自然醒,穴道自然解。

  楚珠玉在心裡第一百零八遍地賭咒那不知名的美人兒,居然點了她的穴道,摟著她睡了一夜。雖然到了最後,她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到醒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能夠自由動了,可是……可是……卻酸疼得厲害。

  而那個罪魁禍首,居然不見蹤影,害得她想要報官都沒法報。

  庭院打掃了大半,楚珠玉便看到在不遠處有幾個丫鬟正在磕著八卦。

  說八卦的是在府裡已經待了兩年的桃姐,而聽八卦的,則是一些和珠玉差不多時間進將軍府的新丫鬟們。

  「桃姐啊,這將軍容易見著嗎?我來府裡都好幾天了,可就沒見著將軍。」一個看起來挺可愛的小丫鬟問道。

  這答案楚珠玉也想聽聽,於是她趕緊湊上前豎起了耳朵。

  「我這兩年,也只是遠遠地見過幾次,你們還當將軍是那麼好見的嗎?」桃姐答道。

  「我可見過將軍。」另一個身材高挑的丫鬟道,「有一次在街頭,遠遠的看到將軍騎馬經過呢。」

  「那將軍真的和傳言那樣是美男子嗎?」

  「是啊,是啊,將軍好看嗎?」

  「當然是好看的了。」那高挑的丫鬟臉上隱隱浮出了一抹紅暈,「將軍穿著一身的戰甲,可就是和那些武人不一樣,反倒是斯文得很,那舉手投足,更像是謫仙一般。」

  哦?不知道和昨天半夜出現的美人比誰更美?楚珠玉在心中暗自想著。

  眾丫鬟聽了之後,無不露出一臉嚮往的表情,反倒是桃姐歎氣,「你們既然進了將軍府,就安分地當丫鬟,別以為進了府,就能有更多的機會接近將軍,若是運氣好被將軍看上了,可能轉眼就飛上枝頭做鳳凰了。哎,這蕭將軍哪是那麼容易看上普通女子的。這年前,就有一個丫鬟,自認為長得美艷,半夜跑去了將軍的房裡。可結果……」

  「結果怎麼樣?」

  「被將軍一掌打出了房間,全身上下沒幾根骨頭是完好的。」

  咕嚕!

  楚珠玉吞嚥著喉嚨裡的口水,看來半夜摸進將軍房裡這法子要不得。

  「據說將軍還只不過是用了半成的功力,不然那丫鬟哪還有命在。」桃姐不無遺憾道,「這好好的一個女子,就因為一時的貪念,弄成那樣一副下場,就算這骨頭接上了,只怕也會行動不便,將來哪裡還有夫家要!」

  眾人一臉被驚呆的表情。楚珠玉也不例外,雖然她是想要一個孩子,但是卻還不想為此斷了全身的骨頭,「將軍的武功……很高嗎?」

  「自然是極高的了。聽總管說,將軍這武功,在天下都是排得上名號的。」桃姐語重心長道,「將軍不是普通人,他的心思不是我們可以猜測的,總之,大家守著本分就是了。」

  「是。」一眾丫鬟不甘心地回道。

  楚珠玉只覺得頭頂上那是片片黑雲,不知道她現在跑去隔壁的康府,還來不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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