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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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色陷阱

楔子

  辦公室內籠罩著一片肅穆之氣,坐在辦公桌前的男人臉色槁木死灰,絕望地瞪視著一張張攤在桌面上的報表,產銷存、凈銷存、成本明細表、費用明細表、現金流量表……

  紙上白紙黑字,一個個數據都寫得清清楚楚,顯示公司產品的單價並無問題,為什麼別人同樣的成品卻可以以半價賣出,將他們所有市場的出路一舉殲滅?

  辜氏企業,他不記得公司曾經得罪過他們,更何況以他們的財大勢大,實在沒有必要來強搶李氏企業微不足道的一點市場,他真的想不透他們到底想幹麼?李皓英皺緊了眉頭暗忖,有道是解鈴還需繫鈴人,也許該是他直接找辜氏負責人請問一下的時候了。



第一章

  一陣寒風冷得刺骨,街上行人縮頸豎領的急欲奔向目的地,覬覦推門而入的那一剎那間讓室內的溫暖包裹住自己。

  顏昕行色匆匆地走在人群中,望著前方不遠“KOHIKAN咖啡館”特有的綠色招牌,她加快了腳步走向它。

  伴隨著一陣撲鼻的咖啡香,叮叮噹噹的鈴聲在她推門而入的時候響了起來,顏昕頓時感覺到室內溫暖的氣息伴隨著濃鬱的咖啡香將自己緊緊圍住,讓她緊繃的身心猶如回到家般慢慢地鬆懈下來。

  “歡迎光臨!”

  店員熱誠的歡迎聲讓顏昕不由自主的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放眼望去,她在十坪大小的店面內找到與她相約,正朝她這方揮著手的李皓美,臉色一斂,她急急地走過去。

  “皓美……”

  “坐下來再說。”不待她將一古腦兒的問題往自己頭上砸,李皓美已搶先道。

  看了李皓美一眼後顏昕點點頭,卸下肩上的皮包,脫掉在開有暖氣的咖啡店中讓她開始感覺到悶熱的大衣後,她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才蹙眉問:“你在電話中提到辜城北,李氏企業到底發生什麼事?”

  “你先點杯飲料吧。”李皓美望了一眼來到桌邊的店員。

  顏昕怔了一下,看也沒看店員遞上的Menu即順手將它推回去。

  “Cappuccino,謝謝。”然後一等店員走離,她立即迫不及待的追問,“皓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你們家會和辜城北扯上關係?伯父、伯母現在怎麼樣,他們沒事吧?”

  李皓美沒回答她的問題,以一臉憂鬱的表情瞅著她看。

  “皓美……”

  “顏昕,你怎麼從來都不曾告訴過我們,你認識像辜城北這樣的有錢人呢?”她輕聲的開口問。

  顏昕不安的避開她的眼神。“我……我不認識他。”

  “那他又為什麼一開口就指名要你出面才能解決一切?”

  “我……”顏昕無言以對的低下了頭。

  她以為這一生當中,她再也不必聽到或看到有關姓辜的任何一件事,畢竟當初他說得是那麼的冷漠絕情,可是為什麼?在她好不容易振作起來要重新生活的時候,他竟又找上她,為什麼?

  “其實我爸媽、我哥他們都不知道我來找你。”

  李皓美的話讓顏昕再度抬起頭看她。“辜……辜城北他要什麼?”

  李皓美搖搖頭。“他說,一切等到你去見他之後就知道了。”

  顏昕頓時又沉默了下來。

  “顏昕……”李皓美欲言又止的望著她,想問她和辜城北之間是否有什麼過節,又怎麼會和他那樣的有錢人牽扯上關係,因為自己一直以為她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孤兒,怎麼……

  “伯父、伯母,還有你哥哥皓英,他們最近都還好吧?”顏昕忽然開口再問。

  李皓美愣了一下後,朝她點了點頭。“除了這件事之外,他們都還好。”頓了一下,又說:“我哥他依然在等著你。”

  顏昕有一瞬間感到無言以對,對於李皓英的執著,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最後只好強顏歡笑的盯著咖啡杯說:“你應該要幫我勸勸他,即使不為其他,也該為伯父、伯母著想,他們兩老一直在等著抱孫。”

  “顏昕,我知道我哥花心,但是自從遇見你之後……”

  “皓美,我結過婚了。”顏昕搖頭打斷她的話。

  “但是也已經離婚了不是嗎?”李皓美急切的看著她,好像自己便是追求者似的。“更何況我哥並不介意,我爸媽也都很喜歡你,這一切你應該都知道才對。”

  “皓美,不要說這個了好嗎?”顏昕的眼神有絲痛苦閃過,她和皓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她始終無法忘記一直盤踞在她心中的那個人。

  “顏昕……”

  顏昕搖搖頭,甩開因話題而即將勾起的回憶,她開口打斷李皓美問:“告訴我,辜城北要我到哪兒去見他?”

  她希望辜城北不是要求她到公司裏去找他,因為她著實害怕會在那裏碰到“他”。

  “他家,他還說你知道路。”

  顏昕不由自主的鬆了一口氣,對李皓美滿臉懷疑的表情點了點頭。

  幸好他沒要她到公司去,可是如果他要她晚上到他家去,那麼她還不是一樣躲不過?

  “他有說白天或晚上嗎?”顏昕微微的蹙著眉頭擔心的問。

  “他說隨時都可以……”

  顏昕鬆了一口氣。

  “但是一定要在這個星期之內。”

  這個星期之內?才鬆口氣的顏昕差一點被李皓美接下來的話震得幾乎忘了呼吸。今天已經是星期五,除了明天早上的時間之外,她根本就沒有其餘的選擇。

  明天早上……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她辦得到嗎?

  “顏昕,你真的要去見他?”李皓美一臉矛盾的望著她。心中既希望她能出面替家裏解決公司退貨的問題,但又不希望她為他們涉險。

  “放心,不會有事的。”顏昕強顏歡笑的說,心裏則嘲弄地想,辜城北再討厭她總不會把她給殺了,或吃了吧?!

  “你什麼時候要去?”

  “明天早上吧。”無論如何,她必須要避開他。

  “我陪你去。”

  “不。”顏昕急忙搖頭拒絕道,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和辜家曾經有過的關係。

  “但是……”

  “他不是也說過只要我一個人去嗎?”

  看著她,李皓美懊悔地說:“也許我真該聽爸媽的話,不要來找你,告訴你這件事。”

  “別這樣。”顏昕的手越過桌面握住她的,“如果你今天沒將這事告訴我的話,事後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沒能替你們做些什麼,畢竟當初若不是你們一家人,我可能早已不在這世上。”

  “顏昕……”

  “放心,不會有事的。”顏昕微笑的拍了拍李皓美的手,卻一點也不知道她臉上的笑容有多牽強,牽強到連原本只是擔心的李皓美的臉色都白了起來。

  

  再次踏入睽違五年的大門,顏昕完全無法克制內心的苦澀與激動。

  辜園,在大臺北這種寸土寸金的城市裏,能將住家稱為園的人家能有幾戶?而同樣有個園字,卻跟她從小到大住的孤兒院麗心園相差何止千里,她當初怎會傻得以為自己真能一輩子住在這裏?一輩子當他的老婆?

  辜停豐,臺灣十大企業家辜城北的獨生子,顏昕的前夫,而辜城北是她的前任公公。

  再次踏進這個地方,顏昕努力了五年才淡忘,或者該說才將之埋葬在心底最深處的一切,瞬間有如高溫溫泉般急湧出來,狠狠地灼燙著她。

  同樣的銅色大門,同樣修剪得漂亮有型的庭園樹,以及迤邐著通往神秘幽谷的石板小徑,她還記得他第一次帶她踏進這裏時,正是他們倆私訂終身在法院公證之後的那個下午,面對園裏猶如圖畫中的美麗景觀,她瞠目結舌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是你家?”

  “不,這是‘我們’的家。”

  辜停豐溫柔的以食指輕輕地壓住她的唇瓣,糾正了她的說法。

  “你從沒有告訴過我,你是有錢人。”顏昕不安地看著華麗的四周說。

  “我也從來沒有告訴你我是一級貧戶。”他將她的臉轉正,面對面的對她綻放一抹微笑。

  “可是你從來沒講過。”

  “你也沒問過呀!”辜停豐嘻皮笑臉的說,並輕佻的在她的唇上偷得一吻。

  顏昕將他推開,並板起臉、嘟起嘴,她正在生氣他對她的隱瞞,而他卻對她嘻皮笑臉的,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你在生氣嗎?”看著她噘高到足以吊十斤豬肉的嘴巴,他小心翼翼地問。

  顏昕側過身不理他,怎知他卻不知道為了什麼而逕自的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她按捺不住地朝他瞪眼道。

  “我在笑如果換做別人,知道自己嫁的老公是個有錢人,不樂死了才怪,就你,噘張嘴活似別人欠你多少錢似的。”他說著突然將她整個人轉向面對他,以雙手捧起她的小臉溫柔地輕聲道:“來來來,告訴你親愛的老公,到底是誰欠我親愛的老婆錢,我一定幫你討回來。”

  “沒有人欠我錢。”她瞪著近在咫尺的他說。

  “喔,那是有人得罪你了?”他挑著眉問。

  “對。”

  “是誰,告訴我,我一定幫你把他修理得跪地求饒。”

  顏昕不假思索出言道:“你。”

  “我?”辜停豐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沒錯,就是你。”她肯定的說。

  “親愛的老婆,我什麼時候得罪你了?”

  “你心知肚明。”

  “嘿,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呀。”

  “哼!”她甩開頭不看他,卻在下一秒鐘又被他以雙手溫柔地扳正,與他四目相接的面對面。

  “你可別告訴我你要休夫喔,我先聲明我是貨物既出概不退還的。”他以玩笑的口吻說。

  顏昕輕拍他一下,“你不正經!”哪有人把自己當貨物的。

  “嘿,我可是很正經的喔。”辜停豐才說完,雙手立刻圈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緊緊地擁在懷中,深情卻霸道的凝視著她說:“這輩子你嫁給我,就休想再離開我。”

  “我不跟你說了啦!”顏昕微微的羞紅臉掙開他。

  “那好,我們進屋見我老爸吧。”他順勢牽起她的手,朝房子大門方向走。

  忘卻他不知道是有心或是無意的瞞騙,對於即將面對未曾謀面的公公,顏昕忍不住的緊張起來。

  “豐,你說你爸爸會不會不喜歡我?”她抬頭問他。

  “你又不是要當他的老婆,管他喜不喜歡,只要我喜歡就好啦!”辜停豐頗不正經的回答,又趁她毫無防備時偷親她一下。

  “別鬧了!”顏昕忍不住輕輕地推了他一下,“我好緊張。”

  “別緊張,”辜停豐安慰她,“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

  顏昕先是點點頭認為他說的話有道理,下一秒卻恍然大悟的朝他吹鬍子瞪眼睛的叫道:“你是在說我醜?”

  “醜死了。”他邊朝她扮鬼臉邊糗道,“不過還好我善心大發的把你給娶回家,要不然你可能一輩子都嫁不出去喔。”

  “你……可惡!”顏昕立刻掄起拳頭要打他,怎知他卻早有先見之明的往前跑去。

  “我以為我是大善人呢,怎麼會可惡?”他回頭朝她咧嘴笑道。

  真是太可惡了,竟然說娶她是為善。“你別跑!”她威嚇的大叫。

  “我當然得跑。”辜停豐笑嘻嘻的回道,氣得顏昕差點沒脫下腳下的鞋子朝他扔過去。

  兩人打鬧著來到大門前,顏昕所有玩笑的心情頓時灰飛煙滅,她緊張得猶如木頭人般地動也不動,直瞪著緊閉的大門,連辜停豐什麼時候回到她身邊,安撫地圈住她的肩膀都不知道。

  “別緊張,你很美的。我爸一定會跟我一樣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上你。”

  他溫柔而肯定的聲音讓她拾回了信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她朝他點點頭無聲的告訴他,她準備好了。

  然而當她一進入辜家,望進公公辜城北那雙森冷的眼眸時,她就知道要他和豐一樣喜歡她,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

  一切往事歷歷在目,顏昕瞪著眼前的大門突然有種寒毛直立之感,待會兒她是不是又要面對六年前所經歷過的一切不屑呢?她真的不想再踏進這個大門一步,然而為了李家,她不能退縮。

  

  頹然的走出辜園,  

  顏昕依然無法相信辜城北大費周章的以李氏企業威脅她,為的竟是要她來做他的私人護士,呵,真是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她還記得他曾經如何抨擊過她這卑賤的工作,並深深的以它為恥。

  是呀,堂堂辜氏企業的少奶奶竟然是個容人呼來喚去,又要替人清屎清尿的小護士,他當然會以她為恥嘍,不過他絕對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淪落到要她這個卑賤女孩來照顧他吧?真是風水輪流轉。

  然而一想到他那憔悴、骨瘦如柴的模樣時,她心中所有的報復心態頓時煙消雲散,只留下同情與哀戚。

  肝癌,她真的沒想到他所得到的是肝癌,這真的讓她很不忍。

  其實她已多年沒碰護理工作,承蒙他當年的不屑,讓她另外學得一技之長,現在的她可是在一間風評不錯的貿易公司任職,而且頗受上級賞識,並在近期有可能升官,然而現在他卻要她“重操舊業”來照顧他,她真的不知道是他病瘋了,還是她的耳朵出了問題?

  癌症,即使不懂護理的人在聽到這兩個字時也知道它的嚴重性,而肝癌之所以會成為全球十大死因之一的原因,便是因為肝臟是人體器官中,少數沒有痛覺神經的器官之一,所以當它發生病變時,人們通常不會發覺到,而一旦發覺到時,多半已是回天乏術,想到這兒,顏昕忍不住地猜想辜城北不會也是這種情形──肝癌末期吧?

  不該同情他,不該心生不忍,不該為他的病情震驚,更不該接受他的威脅來照顧他,但是她真的狠不下心,不只是因為他曾經是她的公公,更因為李氏企業被她牽連所產生的財務危機,所以即使再掙扎、再不願,她最後還是只能答應他。

  自小身為孤兒的她從未擁有過一個正常的家,即使結了婚,她也未能過過一天真正父慈子孝的家庭生活,直到在醫院死而復活,搬進李家之後,她才知道原來家是什麼樣子。

  在她失落的那段期間,因為李家人的照顧,伯母的慈祥、伯父的和藹、皓英的珍愛、皓美的包容,她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女子才得到生平第一次的家庭溫暖,他們之於她猶如再生父母,她是不可能眼睜睜地見他們有困難卻不伸出援手。

  只是再次搬回辜園住……他知道這件事嗎?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那麼如果他知道了之後,他對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呢?

  他不想再見到她吧,畢竟他是如此的不願多見她一面,像是要離婚的時候,離婚協議書都是經由他父親轉交給她,他不願再見到她,她又何嘗不是呢?

  五味雜陳的情緒讓顏昕離開辜園後便毫無方向的走著,待她發現自己異樣的行為時,她早已走到一個不知名的陌生地方,但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尋找回家的路,最後便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回家。

  關於要搬進辜園可能會面對的種種問題,她想了半天只有一個結論,就讓它船到橋頭自然直吧,反正人若想與天搏,人永遠是注定輸的一方。

  

  三天後,顏昕乖乖提著簡單的行李搬進辜園。

  從三天前便一直緊繃的身體,在聽完辜城北的主治醫生講解他的病情之後,不自覺的放鬆了下來,取而代之蹙緊的卻是她的眉頭,她完全沒料到他的情況真的那麼嚴重。

  因為個性使然,即使顏昕是被威嚇逼來的?她依然盡責地重拾起所有護理書籍,將她遺忘了六年的專業知識一點一滴的尋回,未曾有絲毫鬆懈。

  而在這段期間,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碰見辜停豐,不過它卻一次也沒有發生,她想,也許是他也不想見到她,所以特意避開吧。

  但在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有太多太多說不出的惆悵,他真的那麼恨她,恨到連見她一面也不願意嗎?她不停的反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現在不住在這裏。”

  似乎看出她積壓在心中的疑問,半躺在床上的辜城北突如其來的說道,嚇得正忙著替他倒開水的顏昕一個手不穩的便讓開水倒出杯口,溼了桌面。

  他不住在這裏?這就是為什麼她住進辜園一個星期來始終不曾見到他的原因?

  “你很想見他?”辜城北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她否認得太快了,顏昕皺了皺眉頭,一副若無其事地拭乾桌面上的水漬,等待短暫的失常過後,以公事公辦的冷漠轉身面對他,“辜先生,您該吃藥了。”

  看著面無表情的她;辜城北也不點破她的偽裝,只是一如往常地接過她手上的藥和水吞下。

  這些日子以來,顏昕已經慢慢適應他從不刁難她的態度,雖然她至今依然有些懷疑他到底是沒力氣為難她,或者他原本就特別喜歡吃藥──雖然這麼想很可笑,但是她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解釋他的合作。

  “你們有多久沒見面了?”吞下藥後,他從杯緣向上望著她又問。

  顏昕沒有回答,伸手想接過他手中的水杯,他卻不願意將它遞還給她,她望進他棕灰色的堅定雙眸,用比他更堅定的態勢說:“您該休息了。”

  然而,辜城北卻執意要得到答案。他不死心的再問一次,“你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您放心,我始終記著麗心園的處境。”望著他不肯放棄的雙眼,顏昕撇唇道。

  “這麼說離婚後你們就沒再見過面是嗎?”他看著她繼續說。

  顏昕沒有再回答他,只是面無表情的朝他伸出手。“請把杯子交給我。”

  辜城北依然沒有將杯子交給她,卻意外的朝她露出一抹慈愛的微笑。“那你不知道我有個很可愛的孫女吧?”

  什麼?!顏昕的手僵硬的懸在半空中。

  “她叫小蜜兒,今年……四歲。”應該是四歲吧?他忘了。

  這一刻,顏昕覺得她的胸口似乎要被疼痛給扯裂,那種幾乎要讓人痛昏的感受讓她刷白了臉。

  她望著辜城北臉上刺目的微笑,感覺體內的血液正一滴滴地凝固,神經末端開始麻痹。

  她不知道他已經再婚,而且還有一個四歲大的女兒,她從未想過!

  “她真的很可愛,你既然已經住在這裏,我想你一定會有機會看到她。”他看著她不停的說。

  “辜先生,您真的應該休息了,如果您再不聽話的話,我將會老實地告訴醫生,讓您住進醫院裏。請把杯子給我。”

  有些熟悉卻遙遠的聲音傳進顏昕的耳朵,她不知道誰在說話,卻看到自己伸手接過辜城北遞過來的杯子,並在將杯子放在桌面上後,開始替他調枕頭、扶他躺下。

  “您好好休息。”

  遙遠的聲音再度響起,她的視線卻已劃過半個房間,落向另一頭的房門。房門愈來愈近,她扭開把手推開房門,眼前的視線卻突然朦朧了起來。

  他有個四歲大的女兒,天啊!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一如她無聲的回到她在二樓的房間,無聲的關上房門,無聲的上鎖,再無聲地悶進被窩裏哭。

  四歲的女兒,他真的一點也不留情不是嗎?和她離婚五年卻已經有一個四歲的女兒,四歲……如果她的孩子還活著的話,也應該六歲了吧,而且明年就要上小學了。

  孩子、孩子,曾經他們計劃過要生三個,然而──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要奪走她的孩子?如果注定要失去,為什麼又要讓她曾經擁有?

  還有他也是,老天為什麼要讓她遇上他、愛上他,卻又要從她身邊奪走他?如果注定他們兩個根本不會有結局,當初又為什麼要安排他們相遇?

  如果沒有那一場車禍,如果她小心點的話,也許、也許一切都將會變得不同吧?她心碎的想。

  

  一輛汽車為閃避突然由巷道衝出來的機車,整輛車子筆直的撞上路旁的路燈,“砰”的一聲巨響,只見那輛汽車車頭整個凹陷下去,而在它後面那輛肇事的機車則連車帶人的斜躺在巷口處。

  顏昕被嚇傻了,她從地上爬坐起來,隆隆作響的腦袋瓜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事,看著平躺在眼前的機車,再轉頭望向不遠處車頭撞得歪七扭八的車子,“車禍”兩個字慢慢地從她腦袋瓜裏浮了出來。

  我的天,她要完了!

  瞪著男人怒氣衝衝的由車內下來,朝自己大步走來,顏昕瞪大雙眼,駭然的想立刻從他眼前消失。

  然而天不從人願,她一條腿被壓在機車下動彈不得,而另一條稱得上自由的腿卻早已嚇得發軟,只能眼睜睜地等著那異常憤怒的帥哥,夾帶著排山倒海的怒氣將她大卸八塊。

  “你在搞什麼鬼!”辜停豐憤然的朝她狂吼。

  她完了、她死了,即使他不當場掐死她,她也會被他車子的修理費壓死。雖然那只是輛喜美,可是一窮二白的她要拿什麼來賠人家?天啊,他不會要將她移送法辦吧?

  一想到警察,顏昕整顆心都涼了,因為她是無照駕駛!

  “你……”

  眼見他就要朝她伸出魔手,顏昕嚇得猶如突然喝了一百瓶的“蠻牛”,使出一股神力,將壓著她的車子推開,然後起身拔腿就跑。她絕對不能被送到警察局去,絕對不能!

  “等一下!”他輕而易舉地從後方捉住了她。

  一被他捉住,顏昕整個人都絕望了。

  “不要,不要叫警察,修車的錢我會給你的,我發誓,真的。”她畏懼地縮著脖子朝他哀求道,感覺頭頂上的安全帽好像變得有千斤重,壓得她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而且她的腳好痛。

  辜停豐蹙眉望著眼前站起來之後才顯示出性別,而且身材異常嬌小的女孩,一雙超越他外表年齡的成熟眼眸漸漸的由先前的暴怒變成冷靜自持。“你受傷了?”

  不同於之前的狂怒,他的聲音明顯變得溫柔許多,但又驚又怕的顏昕根本沒聽清楚他的話,只是不斷地搖頭。

  她不能讓警察捉去,不能讓園長和學校知道她無照駕駛,還有醫院,他們都是因為她的乖巧才特別通容她的一切,如果今天的事傳了出去的話,那麼她……不,她絕對不能到警察局。

  “拜託,我真的會還你錢,只要、只要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努力賺錢還你的,拜託……”她不斷的哀求,然而因為畏縮加上她頭戴全罩式安全帽,她講出來的話聽在辜停豐耳裏只剩下咕嚕咕嚕的音調,根本什麼也聽不懂。

  辜停豐皺起眉頭,再也受不了跟一頂安全帽講話,他倏然伸手將她頭頂上的安全帽拿下來,頓時一張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而且漂亮的臉龐露了出來。他的心中充滿驚訝,但下一秒鐘又蹙緊眉頭嚴肅的問:“你有駕照嗎?”她看起來好小,而且滿臉畏懼。

  “拜託,不要叫警察!”淚水在顏昕的眼眶中打轉。

  她的回答無疑給了辜停豐所要的答案,他的眉頭蹙得更緊,表情變得更令人害怕。

  “拜……拜託,我會賠你錢的。”顏昕顫抖的說,絕望的臉龐上充滿哀求之色。

  “你……你要多少,我……我現在沒那麼多錢,但是……但是我發誓一定會賠你,只要……只要你告訴我要多少錢。”她努力的擠出話來,屏息的等待他獅子大開口,畢竟錯的人是她,是她沒看清楚左右有沒有來車就一頭衝出巷子口的。

  “你……”

  “拜託,求求你不要叫警察。”他伸手要碰她的動作讓她有如驚弓之鳥般的拼命往後縮,絕望地再次求他,“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是我沒注意來車,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我沒看到……我……”她害怕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看到她的淚水,被嚇到的人反成了辜停豐。

  該死的!他無聲的詛咒,一邊手忙腳亂的伸手輕拍她的肩膀,一邊溫柔的安撫她。“嘿,你別哭、別哭,我並沒有說我要叫警察呀。”他一雙輕拍著她的手沒有停過。“噓,你不要哭,我發誓我真的不會叫警察,沒事了,沒事了。”

  他的安撫稍稍得到了回應,顏昕抬起頭,猛吸著鼻子對他道歉。“我……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了。”辜停豐保證的對她搖搖頭,關心的將她從頭看到腳,“你有沒有受傷?”

  不知道是因為他聲音的溫柔,或者他不予以追究的赦免讓她一下子鬆了防備,忘了他是個陌生人,而將擦破皮的雙手攤給他看,又彎身拉起直筒褲,露出腿上令人觸目驚心的傷勢──她的小腿至膝蓋處一大片滲血或淤血的傷處。

  “你還可以走嗎?”辜停豐見狀又蹙緊眉頭。

  她試著走一步,卻差點沒因腿部傳來痛徹心肺的疼痛而整個人摔跌到地上,他眼明手快的扶住她。

  “對不起。”她可憐兮兮地朝他道歉道,好像她無法正常行走是她的錯一樣。

  “我送你到醫院。”看了她一眼他果決的說,也不等她有所反應即下著命令,“你站好,我先去把你的車子牽到路邊。”

  說著,他先將她倒在路中間的機車移到路邊,然後再回到他被撞爛的車子內拿出他的公事包和行動電話,待他們招到計程車時,他已打電話請了拖吊公司來將他的車拖到修車場去。

  因為正值晚上十一點,即使顏昕的傷勢稱不上重,依然只能掛急診就醫。



第二章

  除了腳踝的扭傷之外,她的傷勢多屬外傷,沒什麼大礙。而在推辭不了辜停豐坐計程車順路送她回家的好意下,他知道了她是一個人住外面,而且還是沒有電梯的六樓小套房。

  從此他總是莫名其妙的出現在她眼前,幫助受傷的她上下樓,還帶來一堆速食食品填滿她五坪不到的小套房。

  他二十五歲、單身,有個不錯的工作,還擁有讓男人嫉妒、女人愛慕的英俊外表,卻沒有半個女朋友,反而來糾纏她這個十七歲還在讀護專的孤兒,多麼不可思議。

  對他的感情在他扶著她爬樓梯一階一階的扶搖直上,愛意在他以各種食品塞滿她的小冰箱、小房間時同時塞滿她的心。

  在她滿十八歲考取駕照前,他風雨無阻地載她上學、下班,即使每天都弄到三更半夜,睡眠不足。

  假日的時候,他會帶她到她所沒去過的地方,不管是觀光勝地、美味小吃攤,或者是默默無名的海邊,而她則帶他到她從小到大住的孤兒院麗心園,看著他像個大頑童般和園裏的小朋友玩得不亦樂乎,自己內心感動異常。

  他二十七歲的生日時,她送了一個令他畢生難忘的生日禮物給他──自己,而老天卻送給他們一個共同的大禮物──孩子,當她不知所措的告訴他這個意外的消息時,他毫不遲疑的求婚讓她忍不住潸然淚下。

  “我會愛你、疼你一輩子的。”他當時是這麼說的,然而誓約猶言在耳,一切卻早已成為雲煙,現在的他是別的女人的,他的孩子是別的女人生的,他的愛、他的心、他的人都早已不是她的,而她卻依然癡心的深愛著他。

  很可悲,原來離開不一定能忘記,忘記不一定不會傷心,而傷心,她這輩子還有可能會痊愈嗎?

  顏昕哭到心碎,哭到睡著,當她再次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昏暗的日光掩蓋不住她哭紅的眼眶。她在仔細清洗過自己布滿淚痕的臉龐,再用冷水輕敷紅腫的雙眼好一會兒,直到它的浮腫不再如此明顯之後,這才提起勇氣再度步出她的房間,接續她在夕陽西下後的工作。

  

  旭日東升,落日西沉,如此日復一日。

  顏昕在辜園一待轉眼已過一個月,可是令她百思不解的是,辜停豐竟然連一次都沒有回來過辜園。

  雖然自己並不想碰見他,可是他父親都是肝癌末期了,他這個獨子怎麼連一點關心的表示都沒有,竟然沒有回來探望他父親,還有他的妻子呢?難道說她不該到此來照顧公公嗎?即使不住在一起,或者平常事忙,也應該在假日的時候回家來探望探望吧。

  另外還有一點讓她百思不解的是,現在的辜氏企業到底是誰在掌舵?

  記得在她離開之前,隱瞞身份從基層幹起的辜停豐,已經成功的坐上協理的位子,並決定公開他真正繼承人的身份,全權接手公司業務,讓辜城北成為不管事的董事長,怎麼現在辜城北還要抱病工作,而且態度堅定得連醫生都得妥協呢?

  難道說是公司發生什麼問題,所以辜停豐才會忙得沒時間回家探望父親,甚至辜城北必須抱病工作。

  顏昕忍不住想向張媽詢問,怎知口都還沒開,便突然聽說辜停豐今天晚上會回來。三魂七魄一下子嚇跑了二魂七魄,剩下的一魂只是不斷的問著自己,他要回來了,那她……她該怎麼辦?

  “我有事想請假半天。”忐忑不安了一個早上,下午顏昕終於開口向辜城北請假。她不能待在這裏!

  意外的聽到她要請假,辜城北的眼中閃著懷疑的光芒。“什麼事?”

  “私事。”

  “晚上回來?”

  “不,”他不可能回來一下就走,她明天早上再回來比較保險。“應該明天早上吧。”

  很明顯的,她就是想要避開晚上會回家來的兒子,辜城北眼神銳利地盯著她,看見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視線。

  “那晚上誰來照顧我?”他問。

  “我已經交代過張媽了。”

  看來她早有準備,可是怎麼行?“不行!”他斷然拒絕,見她在一瞬間抬起頭瞪視他。

  “即使是菲傭也有請假的權利,為什麼不行?如果不行,您大可把我革職。”顏昕生氣地說,反正他都已經簽下李家的訂單,即使她現在食言不守信用,在商場上白紙黑字的,他也不可能反悔。顏昕心裏打算,不管他答應與否,今晚她是不可能留在辜園。

  辜城北撇了撇唇,表情充滿對她的了解。

  “是因為停豐要回來,所以你才想避開是不是?”他一頓,“你依然愛著他對不對?”

  “不!”顏昕霍然激動地大叫,她絕對不會讓他有理由去傷害麗心園。

  “那你有什麼理由急著走呢?”

  “我說過我有事。”她冷硬的說。

  “什麼事?”

  顏昕握緊了拳頭,嘴巴抿得緊緊地。

  “好吧。”辜城北深思的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應允。

  他突如其來的答應驚得顏昕好半晌反應不過來,他怎麼會答應?可是不一會她立即想通。

  哼,他當然會答應嘍,雖然她和辜停豐已經離婚,但他們畢竟深愛過對方,說不定這回重逢一不小心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的舊情復燃,老謀深算的他怎會不防著趁此機會遣開她。

  “就當做你這一個月來克盡職責照顧我的額外獎勵。反正停豐要回來,有他照顧我就放你一天假吧。”

  說得真好聽,顏昕忍不住嘲弄地想,不過她也求之不得就是了。

  “那麼,辜先生,我會將一切注意事項以及服藥方式交代給張媽,如果有問題的話,我也會留下我的行動電話,讓您隨時都可以找到我,我在明天早餐之前會回來。”

  辜城北若有所思的望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那您好好休息,明早見。”

  顏昕退出房門,在交代張媽之後,她背起簡單的換洗衣物走出辜園。

  現在的她要去哪裏呢?她望著前方忖度著,回麗心園看看吧,如果有時間再到李家走一趟,只是希望不要碰到皓英就行了。

  

  麗心園一如往常,  李家卻因她突然失去聯絡一個月而差點沒鬧得人仰馬翻,尤其在李皓美坦承她的確有去找顏昕告訴她公司所發生的事之後。

  李昆宗怒斥女兒,罵她他們救人並不是為了圖報。李劉美紋除了擔心顏昕的安危外,更忙著護女。至於李皓英則怒不可遏的幾乎要與李皓美斷絕兄妹關係,現在兩人連一句話都不說。

  顏昕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惹起這麼大的風波,她以為只要挽救李氏企業的財務危機,李家就能恢復以往的和睦,沒想到她的出面反倒替李家引起另一場風雨。

  “顏昕,謝天謝地你沒事。”李劉美紋將她緊緊地擁進自己福態的懷中,讓她連打招呼的機會都沒有。

  被拉進屋後,她依然沒有開口的機會,李伯母連忙打了三通招回李家成員的電話,還將她從頭看到腳連番看了三遍。

  半小時之內,李家另外三名成員陸陸續續地趕了回來。

  李昆宗迅速地將她看了一遍之後,深深的說了一聲謝謝。

  李皓英則只是不斷地看著她,眼裏有著一如往常的深情。

  而李皓美是反應最激烈的一個,她先是激動的抱住顏昕,之後便淚如雨下地哭得淅瀝嘩啦,一邊對顏昕說她真的好擔心,直問顏昕這一個月到底跑哪裏去,為什麼都找不到她等話。

  “我住在辜城北家裏。”

  “什麼?”客廳內除她之外,四張嘴不約而同的發出統一的音節。

  “這是怎麼一回事,顏昕?”李皓美恨不得自己是她肚子裏的蛔蟲,能知道所有的事。

  顏昕大致將辜城北生病的事說出來。

  “可是為什麼非你不可?”李皓美問出大家的疑問。

  顏昕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其實我以前是個護士。”

  “咦?”

  雖然認識了五年,她也曾在李家住過一段不短的日子,但是她不願意說的事他們也不曾問,只是從她無意間展露的商業頭腦,甚至於後來還到李氏企業幫忙的事實,讓他們一直都以為她至少是讀商科畢業的學生,沒想到她竟然說她以前是個護士,無怪乎李家眾人再次發出訝然之聲。

  顏昕微微一笑。

  “因為以前當護士的時候我曾經擔任過私人看護,所以辜先生從以前我曾經照顧過的病人那裏知道了我,才會將我請過去照顧他。”她撒謊道。  

  “請?那需要用到打擊李氏逼你出面的手段嗎?”李皓英不信的抬高眉問,即使顏昕真是南丁格爾再世,以辜城北那種有錢人有必要以手段來威迫她,甚至於不惜利用無辜的第三者?他實在不以為然。

  “因為我曾經拒絕過他。”顏昕聳了一下肩頭,不動聲色的繼續說謊。“也許是因為我以前的雇主天花亂墜的把我講得太好了,以至於才會讓辜先生不擇手段的想要我去做他的看護。伯父、伯母對不起,帶給你們困擾我實在覺得很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只是虛驚一場而已,更何況公司都已經沒事,對不對,老伴?”李劉美紋急忙說道,末了還以手肘輕撞一下身邊的老伴,要他也說說話。  

  “謝謝你顏昕,有你的幫忙公司的一切都已經恢復常態。”李昆宗一頓道:“倒是你這些日子還好嗎?如果受了委屈的話……”

  “不,我很好,伯父。”顏昕忙說,“只是忘了跟你們聯絡,害你們擔心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李劉美紋不斷地道。

  一旁的李皓美注意到自從顏昕說她住在辜城北的家裏後,哥哥的臉色就一直不對勁,她若有所思的盯著他想了半天,突然靈光一閃,恍然大悟的了解到他在擔心什麼。

  “顏昕,辜城北有個兒子叫什麼來著的?”她試探地開口。

  “辜停豐。”李皓英忙接話道。

  “對,就是辜停豐,你見過他嗎?聽說他很帥是不是真的?”強忍住那股狂笑,李皓美表現出一臉好奇的表情看著顏昕。

  “我不知道耶,他並沒有住在辜園裏,我還沒碰到他。”沒想到他們會扯上辜停豐,顏昕牽強的微笑說。

  “是嗎?我聽說他好像有一個女兒了,可是卻不知道他有結婚。”

  “也許他剛好是個比較重隱私的人。”顏昕隨口道,心裏則苦澀的想著,何止他結婚沒讓人知道,他離過婚的事可能全天下也沒幾個人曾聽聞吧。

  “顏昕,如果他真的長得很帥,你會不會喜歡上他呀?”李皓美試探的問,讓短暫失神的顏昕霍然抬頭,只見客廳其餘四人的眼睛全盯在她臉上。

  顏昕在唇邊扯開一抹笑。“不可能的,我高攀不起。”

  “可是如果他愛上你,拚命追求你呢?”

  “不可能的。”他們的緣分早在那次婚姻中就已經消耗殆盡了。

  “你的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愛上你、追求你呢,還是你不可能會愛上他?”看了只會心急卻不敢發問的老哥一眼,李皓美決定替他打破沙鍋問到底。

  顏昕笑了笑沒有回答,因為她根本無法告訴他們她和辜停豐之間存在的不是可不可能、或者會不會的問題,他們倆之間的一切都已是改變不了的定局,一如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深愛他到無法自拔的地步,而他則早在五年前就已經不再愛她的事實。

  “顏昕?”她的笑容讓人猜不出她在想什麼,卻讓李皓英感到一陣不安,李皓美忍不住喚她道:“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們這樣突然都請假回家來,公司方面不會怎樣吧?”顏昕關心的問道。

  所謂肥水不落外人田,李家四口除了伯母是標準的家庭主婦不管公司的事外,其他三人一個李氏企業董事長,一個總經理,一個主辦會計,這樣一次三個人都請假,她懷疑公司裏不會引起什麼騷動。

  “危機都解除了,哪會怎樣。”李皓美不在意的揮手,一雙美眸則盯著她,“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你喜歡他?”顏昕依然沒有回答她,卻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反問她。

  “什……”李皓美完全愣住了。“你在說什麼笑話?”她衝口道。

  “要不然為什麼問題都一直繞在我和他會不會談戀愛上?”

  真是沒事弄得一身腥。“那種感情不清不楚,不知道從哪裏蹦出個女兒的男人我才不要哩!天知道他女兒的媽什麼時候會蹦出來,況且我年紀輕輕的幹麼想不通跑去當人家的老媽子呀。”李皓美白眼一翻,不屑的撇唇道。

  顏昕笑了笑,轉身對李劉美紋說:“伯母,好久沒吃你做的菜了,不知道今天可不可留下來一飽口福?”

  “當然、當然,我還巴不得多一個人讚美我的廚藝呢。”

  “那麼你要煮什麼?我陪你一起到黃昏市場買菜好嗎?”

  “好好好。”

  李劉美紋笑得合不攏嘴,自己真的很喜歡顏昕這女孩,如果她能當自己的媳婦就更完美了,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她看了一眼沉默地盯著顏昕看的兒子,忍不住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緣分這種東西有時候真的是強求不來。

  “你們都回去上班吧,顏昕既然要留下來吃飯,有什麼話晚上再繼續說。”她開口趕人,隨即轉身回房間換件衣服,待她出來時,客廳只剩顏昕一人。

  鎖上大門,兩人為伴,她們親密得猶如一對母女般的朝黃昏市場走去。

 

  將車子開進辜園大門,辜停豐帶著一點點愧疚之心,牽著女兒小蜜兒走進將近兩個月未曾回來的自家大門。

  自從因為再婚問題而和父親鬧翻之後,搬出去住的他依然會每個星期帶小蜜兒回家看爺爺,如果有事走不開的話,也絕不可能超過一個月沒回來,這一次之所以會隔了將近兩個月才回來,實在都該怪他的好朋友兼合夥人霍揚,什麼鬼計劃一定要把私事丟開才行得通,害得他差一點沒被操死,當真是交友不慎!

  “少爺,你可回來了。”

  迎面而來的張媽慣常慈藹的臉上有著一抹怪罪,她在怪辜停豐竟隔了這麼久沒回家。

  “張奶奶。”小蜜兒快速地撲向最疼愛她的張媽。

  “小蜜兒乖。”張媽蹲下身來擁著她,又在她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下。

  “怎麼這麼久沒來看張奶奶和爺爺呀?”她笑問,“爺爺可想你了,快去找爺爺,張奶奶有話跟爸爸說好嗎?”

  她有話想跟辜停豐說,怎知話才說完,懷中的小蜜兒對著她身後的方向爆出一句,“爺爺!”

  只見辜城北不知何時已拄著拐杖通過玄關處,正朝客廳的沙發前進。他在坐入沙發的同時接住撲向自己的孫女。

  而張媽緊張的叫聲也響了起來。“小蜜兒,不行!”

  辜城北憔悴卻依然銳利的雙眼警告了張媽一眼,在轉向懷中的孫女時,卻和煦地揚起了笑顏。

  “小蜜兒乖,想不想爺爺呀?”他盯著從小就討人喜歡的孫女,第一次發覺她的長相像極了她媽媽。

  “想。”小蜜兒童稚的嗓音甜甜的回答,兩條辮子因她的猛點頭而風舞不休。

  “有多想?”

  “這麼想。”小蜜兒攤開雙手張得大大的說。

  “有這麼想呀,”辜城北呵呵笑道,“那怎麼這麼久沒來看爺爺?”

  “爸爸太忙了都沒有空。”

  “這樣呀,那爸爸是不是也沒時間陪你玩?”

  “嗯。”小蜜兒拚命點頭,一臉好委屈、好可憐的表情。

  “那小蜜兒要不要搬回來跟爺爺一起住?”

  “好呀! ”小蜜兒興奮的迅速點頭道,但下一秒鐘又遲疑了起來。“可是小蜜兒跟爺爺住的話,那爸爸怎麼辦?爸爸不能沒有小蜜兒。”

  “叫爸爸跟你一起搬回來跟爺爺住呀,這樣爸爸有小蜜兒,小蜜兒也可以跟爺爺住在一起。”

  “對呀,這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了!”小蜜兒驚喜的叫道,她怎麼會沒想到這麼好的辦法呢?

  她從辜城北的大腿上爬下來,朝始終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的辜停豐跑去。

  “爸爸、爸爸,我們搬回來跟爺爺一起住好不好?”她拉著他的手拚命的搖晃,企圖引起父親的注意。

  辜停豐緩緩地由呆滯中恢復,低下頭望著腿邊的女兒,眼神依然是震驚的,他被僅兩個月不見,卻變得憔悴不已的爸爸給嚇壞了,爸爸生病了嗎?還是因為公事太操勞,所以才會在短短的兩個月內衰老這麼多?

  “爸爸、爸爸,我們跟爺爺一起住好不好?”小蜜兒繼續搖晃著他的手,仰著頭道。

  辜停豐半彎下腰,雙手一撈便將她抱起來,小蜜兒以雙手圈住他的脖子,一臉懇求的繼續問著同樣的一個問題。

  “小蜜兒很想跟爺爺住?”辜停豐以額頭碰觸女兒的額頭,不答反問道。如果爸爸是因為公司的事操勞成這樣的話,也許他該回到公司幫忙。

  “嗯。”小蜜兒認真的點頭回答,撞得兩人的額頭叩叩作響,“好痛!”她忍不住嘟嘴道。

  笑意爬上辜停豐嘴邊,他親親女兒可愛的小臉。“好,我們搬回來跟爺爺一起住。”

  “哇,爸爸萬歲,爸爸萬歲!”

  送了個響吻給她最喜歡的爸爸,小蜜兒掙扎的從辜停豐懷中落地,興奮的跑去跟辜城北說:“爸爸答應了,小蜜兒可以跟爺爺住在一起了。”之後,她又忍不住興奮地跑去找張媽,想告訴張媽這個好消息。

  看著女兒一碰一跳的離開客廳,辜停豐走向父親,並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爸,你不舒服嗎?”

  “你關心嗎?”辜城北尖銳的反問,“這兩個月你在忙什麼,連抽個空帶我孫女回來看我都沒時間?”

  “公事。”

  “公事?你在三個月前辭掉在辜氏總經理的職務之後,還有什麼公事好忙?你是存心要氣我,非要見我進棺材才甘心是不是?”辜城北怒極的朝他吼道,但虛弱的身體禁不起生氣的狂吼,才幾句話,竟已見氣喘吁吁。

  “快了,如果你真這麼希望見到我死,你的希望就快要達到了。”他在喘息間說完他的憤怒,並嚇得辜停豐不信的瞠大雙眼。

  “爸,你在胡說什麼?”辜停豐擰緊眉頭問道。

  “胡說?”看著他,辜城北突然露出一抹虛弱的苦笑,“就當我是胡說吧。”

  辜停豐驚慌地看著他,無法想像他胡說的可信度有多少。

  “我累了,當一次孝順的兒子扶我進房間好嗎?”

  辜城北困難的起身道,嚇得辜停豐忙不迭的甩開所有疑慮,急急忙忙的上前扶助他,而手下瘦骨嶙峋的身體震得他說不出話。

  這個虛弱老人是他父親嗎?辜停豐以不確定的眸光望著在他攙扶下踴踴而行的父親,他真的只隔兩個月沒回家嗎?為什麼父親卻像老了二十歲一樣,還有父親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瘦呢?

  想起父親剛剛的胡說,辜停豐的表情不由自主的驚惶起來,難道說那話不是胡說,爸爸他真的……

  不敢再繼續想下去,辜停豐決定待會兒一定要去問張媽到底爸爸是怎麼了。

  

  早上顏昕回到辜園時,屋內一片寂靜無聲,一如她住在這裏時的每天早上一樣。

  從牆上的時鐘她知道張媽一定是去買菜了,上二樓,她先把東西卸下,把身上的外出服換掉,並攏起過肩的長髮將它綁成一條麻花辮之後,這才悄悄地進入辜城北的房間。

  他在她開門時睜開了雙眼,證明他其實早醒了。

  “早安。”每天不變的開場白從她口中溢出,她開始著手準備他早上用的盥洗用品。

  “你很準時。”他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難得隱含一絲欣賞之意。

  “這是應該的,畢竟我領錢做事。”顏昕平靜地說,然後接續她的每天一問,“您今天感覺怎麼樣?”

  她將準備好的盥洗用品端送到他面前,將他扶起身後再幫忙他盥洗。

  辜城北一如往常般合作的漱口、擦臉、擦手,可是顏昕卻明顯的感覺到他一雙深思的眼睛始終盯著她臉上,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的頭上是不是突然長出一只角。

  “你呢?今天感覺怎麼樣?”將毛巾遞還給她,辜城北不尋常的問她道,一雙格外有精神的眼睛認真的盯著她看。

  “我不認為和昨天有什麼不同。”秀眉微微一挑,顏昕平靜地回答,她將盥洗用品端到桌上暫放,然後轉身替他準備飯前要服用的藥,一邊說道:“今天下午您要到醫院做鈷六十照射,您沒忘記的又和公司主管們有約會吧?”

  辜城北敷衍的搖了下頭,一雙好奇的眼睛依然緊緊地盯著她。

  “你還沒碰到他對不對?”他猜測的問,要不然她的表情不會這麼的平靜。

  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道:“你今天精神真好。”因為照顧他至今,她很少碰到他一早就這麼多話的時候,看來張媽的照顧比她周到許多,要不然他不會一大早便有這麼好的精神。

  辜城北投給她一抹微笑,正打算再開口對她說“當然,人逢喜事精神爽。”時,一個聲音卻突然從門口處響了起來。

  顏昕也聽到了,轉頭望向房門口,發現一個小女孩從推開的房門後冒了出來,小小的身影迅速跑到辜城北的床前。

  “爺爺,早安!”小蜜兒嬌聲地朝辜城北喊道。

  瞪著眼前的小女孩,顏昕整個人僵住了。辜城北只有一個獨生子,而會叫他爺爺的小孩除了“他”的孩子之外,不會有別人的了──是“他”的女兒!

  顏昕的雙眼不由自主的盯著眼前的小女孩,她有一張鼓鼓的粉嫩臉頰、長長如廣告洗發精小飛柔的漂亮頭髮,她長得跟他有點神似,尤其是下巴和挺直的鼻子,至於其他的,自己只能說小女孩的母親一定長得很美,才能生出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寶貝。

  直到真真正正的看到他的女兒之後,她才知道死心和絕望是什麼滋味,那是一種麻痹到什麼都不在乎的感覺。

  “辜先生,請您先把藥吃了,半個小時後我會端早餐進來給您。”顏昕職業化的開口,將手上的藥與白開水先後交給辜城北吃下後,她木然的退出了房間,沒再多看床邊正以好奇的眼光盯著她看的小女孩一眼。

  走到廚房將冷藏在冰箱內的各種醫療食品拿出來微波,顏昕有條不紊的替辜城北準備早餐,動作利落的猶如專業營養師一般,一點猶豫都沒有。

  她迅速有效率的做著每天例行的工作,之前的小插曲一點都影響不到她,她驕傲地想著。

  微波爐以極小的呼呼聲在廚房內運轉著,顏昕目不轉睛的看著食物在裏頭轉呀轉的,一圈、兩圈……不知不覺間地在心裏數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讓腦袋瓜有機會停止下來,不管是分配醫療食品的比例,或者是毫無意義的數數,因為只要一停下來,她害怕那些讓她驚懼的思緒便會立刻侵佔她整個人,就像這個問題,他女兒在這裏,他不會也還沒走吧?

  二百七十八、二百七十九……微波爐在她數到二百九十三圈時“嗶嗶嗶”的叫了起來,運轉的聲音亦隨之停了下來。

  顏昕毫無意義的繼續數著數,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她戴上隔熱手套將食品從微波爐內拿了出來,放妥在先前準備好的餐盤上,當她端起餐盤轉過身時,竟看到他就站在廚房門口,肩膀斜倚在門框上,舒適得好像他站在那兒一輩子。

  血液在一瞬間褪下顏昕的頭部,她的臉蒼白得猶如她身後牆壁上的白瓷磚一樣,三百零……她數到零幾了?她的腦袋空白一片,呆若木雞的僵站在原地。

  “嗨,甜心。”辜停豐的肩膀離開了門框,站正身子以她記憶中慣有的溫柔嗓音親暱的對她打招呼。

  顏昕呆愣的站在原地,絕望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如何面對眼前的情況,她萬萬沒想到會這樣碰到他,而他竟說“嗨,甜心”,在經過這麼多風風雨雨之後,他怎麼還能對她叫出這種稱呼?他的甜心早已不再是她了不是嗎?

  強迫自己不去在意胸口加劇的疼痛,她深吸一口氣,以平靜的表情面對她曾經深愛,甚至於仍然深愛的前夫。

  “好久不見。”她以冷靜的音調與他招呼道。

  一抹憤恨閃過辜停豐的眼中,快得讓顏昕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她想自己是真的看錯了,因為他溫柔的嗓音再度在耳邊響了起來。

  “你手上的東西是要給爸吃的嗎?那是什麼?”他盯著餐盤問。

  “醫療食品。”顏昕呆愕了一下,然後以不帶感情的聲音答道,之後便目不斜視的端著它走出廚房,朝辜城北的房間走去。

  即使不回頭看,她仍知道一路上他都跟在她身後。

  房門一開,看見他們倆一起出現在門口,辜城北蒼老的眼中迅速閃過一抹詫異,卻什麼話也沒說。

  “爸爸。”看到父親的出現,坐在辜城北床上的小蜜兒首先揚起童稚的嗓音朝他叫道。

  辜停豐眉頭一皺迅速地上前抱起女兒。“小蜜兒乖,爺爺生病了,你不能爬到爺爺床上吵爺爺喔。”他溫和的告誡女兒,在望向父親之際,迅速地收起眼中的哀傷,“爸,早。”

  辜城北點了點頭,意有所指的瞄了瞄正忙著替他張羅早餐的顏昕說:“你見過我的私人護士了?需要我替你們介紹嗎?”

  “不需要了。”辜停豐的嘴唇微微地撇了一下後,淡然的說。

  見父親正忙著從床上坐起,他放下懷中的小蜜兒,上前幫助父親。

  “我昨晚給過張經理電話,關於公司一切的業務問題,從今天開始由我來處理,希望你能安心養病。”他一邊幫著父親,一邊說。

  “你那邊的公事呢?”辜城北在他的扶助下坐靠著床頭。

  “自然有人會處理。”辜停豐將被單小心翼翼的拉上來替他蓋好。

  “我以為你說過你再也不管辜氏企業的一切。”辜城北盯著他說。

  辜停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等你病好了,我會實現諾言。”

  “你是存心想把我氣死就對了。”辜城北聞言怒不可遏的瞪著他叫道。

  “你不會這麼容易就死的。”辜停豐直視著辜城北生氣的臉龐硬聲說,之後他退後一步牽起女兒的小手,“我帶小蜜兒去吃早餐,你慢用。”說著便走出房門。

  顏昕冷眼旁觀著一切,雖然自始至終她都面無表情的猶如一個局外人,但內心裏的疑問卻愈來愈多。

  他們父子倆是怎麼了?在她記憶之中,他們父子的感情一向極好,即使以前有她橫亙在中間,也無法影響到他們的關係,怎麼現在他對待他父親的態度竟是這麼的冷淡與……不敬?在他們倆之間曾經發生什麼事嗎?

  視線由門口處轉而望回呆坐在床上的辜城北,看著他蒼老的面容與眼中隱藏不住的悔恨,一股油然而生的不忍讓顏昕伸手輕觸他一下。這是除了工作外,她第一次主動接觸他。

  她的觸碰讓辜城北有一秒鐘驚愕的望著她,但下一秒鐘卻立刻恢復他慣有的嚴厲。“你幹麼?”他冷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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